五月的尾声,天气已经热得不讲道理了。
怡红院的廊下,几个小丫头蹲在阴凉里扇扇子,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人心烦。袭人不在,去给王夫人回话了,麝月在屋里收拾东西,晴雯从外头进来,额头上一层薄汗,脸颊被晒得泛红,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便往屋里走。
宝玉刚换了衣裳准备睡午觉,碧痕伺候着脱了外衫,正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昨儿个他在王夫人屋里跟金钏说了几句玩笑话,被老太太知道了,虽没说什么重话,但他心里头不自在。偏生昨儿回来又误踢了袭人一脚——袭人当时咳了血,虽说后来安慰他说不疼了,他总觉得心里头硌着什么。
晴雯走过来换衣裳。她的手巧,针线活是这屋里最好的,宝玉出门见客的衣裳多半是她做的。今儿她穿的是一件水红色的比甲,袖口窄窄的,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她伸手去够架上搭着的一件袍子,指尖刚碰到衣料,肘弯蹭到了桌上的扇子。
那是一柄湘妃竹骨的扇子,扇面是宝玉自己画的桃花,题了两句诗。
扇子从桌上滑下去,“啪”地摔在地上。
声音不算大,但在午后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扇骨裂了一道缝,扇面被戳了一个小口子,那两行题诗恰好从中断开,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宝玉把书放下,看了那把扇子一眼,又看了晴雯一眼,叹了一口气。
“蠢才。”
就两个字。
不是骂人的话,甚至算不上训斥。宝玉这个人,再生气也不过是说几句重话,从不会真的跟丫鬟们发狠。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语气里更多的是烦躁——不是因为扇子,是因为这两天攒了一肚子的闷气,正好有个由头叹出来罢了。
可晴雯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件袍子,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抿,眉毛慢慢扬起来,眼睛里像是有火星子溅出来。
“二爷近来气大得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她把袍子往旁边一搁,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得清,“昨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聚好散的,这倒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去处!”
这话说得太硬了。
不像是丫鬟跟主子说的话,倒像是赌了气要撕破脸。晴雯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跟着红了,可她没有哭,她把那股子委屈和火气全顶在脸上,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脊背弓着,尾巴竖着,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说——我不怕你。
宝玉一时竟没接上话。
他是没想到的。他不过是随口叹了一声“蠢才”,怎么就成了“给脸子瞧”?他愣愣地看着晴雯,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小到大,几时被人这么当面顶撞过?
袭人在里间听见动静,忙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褂子,头发是散着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昨儿挨的那一脚踢在心口上,半夜咳了血,老太太赏了药,吃了两剂,还没好全。她走到晴雯面前,先看了看宝玉的脸色,又转过头来对着晴雯,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
袭人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和稀泥。不管什么事,先把错揽过来,把火气按下去,等人散了再慢慢说。她在怡红院这些年,就是这么过的。
可她没想到,这句话在晴雯听来,比骂人还刺耳。
“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
晴雯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像瓷器裂了一道缝。她看着袭人,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落在宝玉身上,嘴角的冷笑一寸一寸地加深。袭人称呼宝玉为“我们”——她早就不是普通的丫鬟了,她跟宝玉的那层关系,这院子里谁不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没人在明面上说过。晴雯今天说了。
“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
这话一出来,屋子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空气。
袭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那种受了委屈的红,而是被人当众揭了短、扒了皮的惨白。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麝月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都捏白了。
碧痕和小丫头们早就缩到廊下去了,没人敢吭声,只敢隔着帘子偷偷往里面看。
宝玉气得浑身发抖。
不是心疼扇子,是觉得自己的脸面被人踩在地上碾。他是主子,他宠着晴雯,给她吃好的穿好的,从不拿主子的款压她,可她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把袭人的事抖落出来——那是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是他在这个院子里最见不得光的一块疤。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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