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开的樱花,
在黎明时分告别,
不再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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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击前半小时。
春云把自己关在船坞附属的一间杂物小隔间里。
面积不到6平米,光线暗淡,春云关上了窗户,放下了金属挡板,于是光源只剩下一盏低瓦数的灯。
春云盘腿坐在光晕中央,旧刀横置于膝上。
黑暗中,她摸索到腰间的旧刀。
指尖触碰到柄卷上那些因无数次握持而磨损的丝线,随即她极其熟练地单手解下刀挂。刀身尚未出鞘,她已感觉到它熟悉的、略微偏重的重心。
然后她盘腿坐下,将这柄失却刀尖的残刃横置于膝前,双手轻按刀鞘两端,缓慢地、近乎仪轨般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习惯。
剑道里有“居合”一说,并非只在拔刀的那一刻,握刀之前、注视刀柄之前、甚至呼吸之前,那些极细微的沉降与屏息、对齐意念与身体的时刻,就已经是“居合”的一部分了。
她不记得是谁告诉她的,或许是在某段连史料都模糊的旧书里,又或许是某个轮回中残余的、模糊的印象。
每一次她做这个动作,都像在用指尖触摸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时间,但此刻,属于她的时间足够多了,多到足以让这份仪式成为她自身的习惯。
黑暗中,旧刀没有回应她。
它太沉了。
沉到每一次她试图通过它来寻找某种“可执行的确定感”时,都被它那沉默的重量压回来。
它毫无保留地记载着她所有的悔恨、失败、折断,以及那些她不敢说的、夜里一个人时才会翻涌上来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会通过冥想消散,只会像一池静水,因为有了容器而沉淀下来。
她试图让意识沉下去,沉到那片足够安静的地方——在那里,她可以是中性的、无色的、没有形状的。
一片不附着于任何事物的雾;一朵不为任何人而聚散的云。
但现在,那片安静的地方似乎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踩上去的时候,脚底的触感是虚的,像是随时会裂开。
心绪不宁。
她意识到自己的呼吸乱了,便试图重新调整——深吸一口,屏住,再缓缓吐出。
但那团堵在胸口的、说不清是焦虑还是期待的东西,依然顽固地梗在那里。
像天色将暗未暗时浮上来的、说不清源头的怅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安——她早已做好了凋零的准备,和每一次出击一样:将自己的存在压缩到最小,像一枚进入弹道的炮弹,不再有“自己”,只剩下“轨迹”。
可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她闭着眼,却仿佛看见了某种光。一种她从未见过、却奇异地觉得熟悉的光——像清晨海面上洒满碎金的那种,像樱花盛极时、阳光透过花瓣边缘的那种。她等到了一个满足了她所想象的、真切的、灿烂的盛放。
可是她早已舍弃了鲜花,向苦痛起誓。
誓言的内容呢?
她不记得了。
就像不记得自己是在哪一次解装后做出的决定,不记得那天的天气、声音、气味。
只记得做出决定之后,她便停止了疼痛。
疼痛被抽走了,留下了一片空旷的、没有重量的虚无。
她将那视为平静。
生如夏花。
她忽然想起这句诗。
随即浮出的是另一个更轻的声音——可是她只是一束图纸上的晚樱。
春日早已逝去,夏日也不属于她。
晚樱错过了春天,随后在盛夏凋零,等不到秋天便在夏日的暴雨里腐烂,以此逃避着冬天的寒冷。
四季的轮转里没有她的位置,她只是一行被写在已经泛黄的纸面上的假设,甚至连“错过”这个动作都不曾真正发生过。
就在她第三次尝试将注意力拉回断刀时,舰装的内嵌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是主君大人的通讯请求。那是港区内部专用的线路,不涉及战术频道。
她迟疑了一瞬,然后接通。视频功能没有被开启,只有声音。
她愣了一瞬,下意识地接通,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该说什么——在出击前,她向来是独自完成所有准备的,从未有人在这个时刻主动联络过她。
“……主君大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短促。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些关于冥想、关于心绪、关于那朵她不该看见的花的一切,都无法用语言表达。
“是我。”
主君大人的声音从终端里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随即是那个她已经熟悉的、平静的声线,像在翻书页时不经意间落下的低语:“你不用说什么。我只是想让你听一下。”
他没有问她准备得如何,也没有说任何与任务有关的事项。
春云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但主君的声音却从舰装里传上来,像一枚落入水面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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