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江南，是在一个细雨迷蒙的早晨。
天色将亮未亮，浅灰的云层低低压着水面，仿佛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烟水。
时值正月下旬，两岸冰雪消融，草木即将生长新芽嫩叶。
河水流入镇子，镇子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水上。青石板铺成的小码头一阶一阶探入水中，石阶上满是青苔，滑腻腻的，不知被多少代浣衣女子踩过。岸上的人家，多是木门紧闭，门楣上贴着崭新的春联。
李无痕和唐灵躺在船里，身下垫着舒适的毯子，身上盖着被。无需摇桨，船由法力驱使，这便是他们抵达江南的方式，轻松惬意。
“灵儿，到了。” 李无痕点起灯火，昏黄的灯光为本就装饰温馨的船舱增添了几分情调。
唐灵睡眼朦胧，语气慵懒：“嗯~到哪个郡了？”
“齐国江华郡，前面有一座镇子，外面在下雨。”
“不信，走水路哪有那么快。”
李无痕搂着唐灵轻声细语：“听，仔细听。听远处船桨划开水面的轻响，房屋檐下的风铃叮当，雨丝落在乌篷上的沙沙声。”
唐灵羞赧一笑：“听到啦，我们什么时候下船？”
“看你心情，反正距离分舵还有段路程，打伞走过去也行。”
下了船，李无痕拿出红伞撑开，再把这条独属于他们的船只变小收入乾坤袋。没走多久，李无痕就发现不对劲：“这里好多房子都空了。”
唐灵点头：“是啊。晋、齐、越三国瓜分江南，大兴水师，男人都去参军了，家眷也被带到都城做人质。我们无能为力。”
“天界内战三十年都不敢如此强征，他们就不懂反抗？”
唐灵摇头：“人有修士凡人之别，只要修士站在朝廷这边，凡人岂敢抗命？”
“唉！” 李无痕又道：“我们江南分舵有多少修士？”
“去年人数约莫三百三十，隶属三国朝廷的修士至少有两千。”
李无痕疑惑：“奇怪，光一个江南，返回人间的修士就有这么多？”
唐灵道：“未必。在以前，修士需在天庭认可的三十六个宗门里任选其一进修一百年，百年之后若未能通过飞升考核，必须给凡人朝廷服役。不想服役的修士自会另谋出路，破财消灾，隐遁山林，朝廷管不了他们。”
“我懂了。他们看当今天下群雄割据，天界也不管，就带着这些年生养的子子孙孙出来作威作福了。真是心存恶念！”
“也不全是，他们也有人投靠仁安堂。”
李无痕摇头：“不能全收啊。就比如梦行云，她肯定在江南分舵安插不少耳目。若非她主动暴露，谁知道？”
唐灵叹气懊悔：“是我疏忽。”
“不怪你，吃一堑长一智……对了，王松比我们先行，他到哪了？”
“淮安，他在和越国朝廷商量终止兵源合作。”
这与李无痕自己掌握的谍报相符，目前看来王松尚可以信任。
走了一段路，房屋逐渐有人了，不过都是些女人。女人们生火做饭，可是家中别无他人，不免伤心落泪。
路过一栋房屋，里面忽然传出惊呼声和血腥味，李无痕、唐灵快步推门而入，原来是一位少妇切菜时一时走神，不小心切了自己的手指。
唐灵：“你受伤了，我帮你治。”
尽管左手血流不止，少妇没有因为好心帮忙而放松警惕。她拿着菜刀浑身颤抖道：“你们是谁，不要过来！”
“我是仁安堂的，你不用害怕。”
“那个男的是谁？为什么要进我家！”
“他是我夫君。”
夺刀，握手，治疗，一气呵成。唐灵在治疗少妇的手指时也轻轻拍她的背安抚她。李无痕默默看着没有上前，因为少妇是十分怕他的，她的眼神里全是对男人的恐惧，以至于她抓住唐灵的手紧紧不放。
丈夫不在，所以怕被陌生男人玷污？凡人女子确实怕名声败坏……但……只有这个原因吗？李无痕没说话，干脆出门去屋檐下等着。
屋内，唐灵问道：“官兵可曾找过你？”
少妇啜泣：“他们说我夫君不在了，就放我回来了。”
“节哀。你需要什么帮忙，跟我说。”
少妇摇头抹泪：“姑娘，你的心真好。在我这吃顿饭再走吧。”
“行，我帮你。”
一顿早饭，白粥加青菜，这妇人过得还算好。但唐灵有所顾忌，并未在饭桌上追问其他亲属的状况。
吃完饭，唐灵没有多留，告诉她仁安堂分舵的地址后就离开。
到李无痕伞下，唐灵对他刚才的一言不发问道：“你生气了？”
“没有。是她怕我，我看她还有所隐瞒。年龄不上不下，家里却没小孩。”
“你多心了，我们不是也还没有？”
“不是一回事。那些修士做得出扣押人质的勾当，未必不会强抢孩童。那妇人全身心都惧怕一个陌生男人，她有可能受过欺辱。”
唐灵联想到了不好的事情，正要回身，却被李无痕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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