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正闻言，缓缓直起身躯，抬手轻轻揉了揉仍有些发酸的腕骨，眉宇间重又覆上一层无奈之色：“兄长并非行事鲁莽，只是此番你领兵随行的安排，太过张扬。而今洛阳战事将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举一动皆受人窥探，你骤然携千余私军至此，声势浩大，极易惹人猜忌，徒增变数。”
程咬金微微一怔，当即闭了口，他垂着眼眸，收敛了方才的追问之意，粗眉微微蹙起，站在原地垂首默然不语，暗自细细琢磨林元正的话语，神情若有所思，安静静待他继续往下说。
林元正见他默然沉思，便放缓了语气，神色愈发沉肃，徐徐开口：“不瞒兄长，当初尚在江陵之时，我便与你有约，会琢磨些新奇军械，也好让你开开眼界…………”
话还未说完，程咬金却已是双目猛地睁开，眼底倏然闪过一丝明悟，眸光隐隐发亮。
只不过他依旧垂着头颅，面上不显半分异样，心思却飞快转动。
林元正未曾察觉他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地缓缓续道：“兄长，你可知那虎蹲炮威力惊人，原是想着让你轻装简行，只率数十精锐轻骑绕道潜行，悄悄将此物运送至洛阳战地。一来行踪隐秘，不引人瞩目，二来行动迅捷，可避开沿路各方眼线盘查，悄然驰援前线战局，可你如今这般大张旗鼓…………”
林元正话还未说完，手臂便被程咬金上前一把猛地按住。
他猛然抬首，双目灼灼发亮，神情难掩振奋，全然没了方才沉静思索的模样，语气迫不及待：“你所言的虎蹲炮，当真有那般厉害？真能在战场上显威？”
顿了顿，他神色稍敛，面上浮起几分愧意，继而坦诚说道，“我只当你这边遇上了棘手事端，急需人手驰援，便索性多带人马随行。一心只盼赶路稳妥，护你周全，何曾料到需这般隐匿行踪。此事思虑不周，千错万错，皆是兄长之过，元正你要如何责罚我，我老程全都认下。”
林元正听闻此言，心头微微一滞，一时竟是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原本满心顾虑，恼于对方行事张扬、贸然率众，坏了隐秘驰援的谋划，可听罢程咬金这番剖白，才知晓他此番大张旗鼓，全然是顾虑自己身陷险境、急需相助，一片心意皆是为护自己周全。
看着他坦荡认错、甘愿受罚的恳切模样，林元正胸中的郁结顿时消散，余下的只剩几分无奈与动容，先前的怒意，早已荡然无存。
只不过程咬金久等林元正不曾开口，心头不由微微焦灼，粗眉拧起，神色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目光灼灼望着林元正，拱手沉声道：“元正，你要如何惩戒于我，只管言语一声便是。你既觉得我这千骑太过张扬惹眼，那我便留下八百人马就地驻守，只带少数人随行便是。”
话音一转，语气瞬间添了几分热切，眼底精光闪动：“只是何时才能让我亲眼见识一番那虎蹲炮的威力？”
林元正缓缓缓过神来，细一回味，心头骤然恍然。
自踏入这偏堂开始，程咬金率先躬身认错、坦然请罚，看似坦荡愧疚，实则步步铺垫，先以低头服软消去自己的怒意，再借认罚为由顺势讨价还价，最后话锋一转，心心念念只惦记着虎蹲炮的虚实与样貌。
他这才恍然看清，这位看似粗犷豪迈的程兄长，向来粗中有细，心思狡黠精明。他本就知晓程咬金最擅扮猪吃虎、以退为进，不过短短两年未见，自己竟又一时不察，再度落入了他的算计之中。
念及此处，林元正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浅笑，先前的沉郁与薄怒彻底烟消云散。他定定看向眼前一脸恳切、实则暗藏心思的程咬金，心中了然。
此人看似性情耿直莽撞，实则心思活络，最会顺水推舟、借机谋利。
明知对方一门心思都悬在虎蹲炮之上，林元正却不急于点破，只是敛了神色，语气清淡平缓，故意放缓语速，不紧不慢地开口。
“兄长，且慢。那虎蹲炮之事，暂且押后，晚些再带你前去观摩也不迟。方才在演武场，我听闻你提及，此番江陵出兵，乃是由单统帅亲领。不知此番他调遣兵马，出兵共有几何？”
程咬金闻言，脸上期待的神色骤然一滞，眼底那股盼着见虎蹲炮的热切顿时压了下去。
他没料到林元正会忽然转开话头，问及兵马数目，稍稍收敛了心思，神情正经了几分，略一思忖后开口答道：“不错，此番正是单大哥亲自统兵，兵马尽数调出。轻骑、重骑、步军乃至沿江舟师，皆随大军开拔北上，江陵城内如今只剩寥寥数百老弱兵卒，勉强维系城防与日常值守罢了。”
听罢这话，林元正陡然色变，眉头猛地紧锁，语声陡然拔高几分，满目惊色：“你说什么？江陵兵马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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