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已过，日头高悬天际，炽烈的光线穿透熊耳山坳间的林木，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山间清风裹挟着草木气息，稍稍驱散了正午的燥热。
连片营帐顺着山坳地势排布，军营本有的沉肃气场笼罩四野，却被营地中央的喧闹打破。
空地上两道身影辗转腾挪，持着枪矛交手，招式凌厉迅捷，四周兵卒层层围拢，喝彩叫好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围拢的兵卒们却是目不转睛，遇精妙招式便高声赞叹，见险招交锋便出声惊呼，整座前营处处皆是鲜活热烈的气息。
场外不远处的树荫下，裴行俨负手而立，身形英挺，少年意气尽显。
而身旁的田留安年岁稍长，面容沉稳，二人并肩而立，目光皆落在场中切磋的二人身上，相处间随性自在，全无上下尊卑的隔阂。
田留安凝视着场中缠斗的二人，面露几分讶异，不由得惊叹出声：“实乃未曾料到武轩小兄弟竟有这般本事，能与李君羡周旋许久，武艺着实不凡，后生可畏。”
裴行俨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依旧锁在场中，语气从容：“田将军谬赞了，李君羡素来骁勇善战，此刻分明有意留手，未曾使出全力，而武轩虽身手利落，仗着几分气力，终究还差了几分火候。”
田留安闻言默然不语，心中暗自掂量。他深知李君羡武艺精湛，起初交手或许心存相让，可二人缠斗许久，攻防愈发凶险，招式已然尽数施展开来，这般胶着之时，断无刻意留手的道理。
他凝目看向场中，愈发觉得武轩的身手着实出人意料，心中不由想起其父刘长宏，昔日他追随张须陀征伐之时，也不过是区区校尉，对身为一军主将的刘长宏向来心怀敬畏。
虽说如今刘长宏已然归隐，可未曾想其子竟也练就这般出众武艺，当真将门出虎子。
耳畔忽然传来裴行俨悠然的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裴行俨侧目看来，淡淡说道：“武轩年纪尚浅，不过是凭着一身蛮力与人周旋罢了，可若是比起元正兄弟，那还差得远了。”
田留安眉间凝着疑色，心中有些纳罕，他虽从未听闻过元正此人，可深知裴行俨向来心高气傲，等闲之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此刻这般品评，足见此人必定身手卓绝，绝非寻常之辈。
见他目光散漫、兀自怔怔出神，裴行俨出声唤道：“田将军，你怎地一语不发，莫非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田留安回过神来，略带几分赧然，拱手回道：“方才一时走神，倒让守敬兄弟见笑了，我只是好奇你口中那位元正兄弟，不知是哪路豪杰？”
“此人乃是一位奇人，他之武艺博采众长，造诣不在我之下，而行军用兵的谋略，我虽未曾亲眼得见，但他拜入刘先生门下，也曾领兵征伐，其本事可想而知。”
裴行俨收敛笑意，眼中生出几分赞许，稍作停顿，目光望向场中交手的二人，复又续道。
“而他所创制的武备军械，形制精妙，威力惊人，着实不容小觑。只不过他心性太过仁厚，全无争霸逐鹿的念头，一心只愿安居度日，做个自在的家主罢了。”
田留安听得神色动容，眼中讶异之色愈甚，不由叹道：“世间竟有这般人物？身怀文武绝艺，又能造出厉害的军械，却无心于疆场功业，当真是与众不同。”
裴行俨望着场中往来的身影，神色渐敛，心底暗自感慨，他仍记得往日与阿耶闲谈时，也曾品评过林元正，直言其胸藏丘壑，文武兼备，手握利器却不逞凶，始终紧守本心、不争权势，是世间难得的通透之人。
山坳间凉风习习，驱散了午后的燥热。不觉间时日流转，场中二人的比试已近尾声。
李君羡气息愈发急促，出招与移步都慢了下来，已然力竭，而刘武轩抓住时机，不顾近身相搏的风险，挺矛快步抢上，长矛带起阵阵风声，连环攻势直压而去。
以此逼得李君羡脚步虚浮踉跄，连连倒退四五步，忙将长枪重重拄地借力，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可此番切磋也已然分出胜负。
田留安与裴行俨对视一眼，并肩快步走入场中。
在田留安沉声喝斥下，围聚看热闹的兵卒瞬时止住喧哗，纷纷向后退散开去，转瞬便四散分立在四周，却依旧驻足偷偷观望。
田留安几步走到气息喘促的李君羡身旁，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帮他卸去大半力道。
裴行俨缓步走到刘武轩身前，目光扫过他起伏不定的胸口，唇角漾起一抹浅笑意，放缓语声说道：“武轩，终究只是切磋而已，你方才贸然近身太过凶险，幸而君羡他及时收枪避让，不然你难免要受皮肉之伤。”
刘武轩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赧然，抬手抹了把额间汗水，拱手答道：“方才交手打得酣畅，一时忘形，竟忘了未穿戴那精钢锁子甲，确是行事鲁莽，多谢兄长提点教诲。”
说罢，他缓缓垂落手中长矛，将枪杆拄在身侧，迈步上前，行至李君羡面前，躬身拱手，姿态诚恳：“谢过君羡兄长方才手下留情，今日切磋，武轩获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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