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正好!”马库斯看到她,举起手里的咖啡杯示意,“快来评评理,这新换的咖啡豆萃取参数是不是有问题?口感像过滤了的润滑剂。”
“你的味蕾被之前的过期库存腐蚀了,马库斯。”旁边生态循环组的一位研究员笑道,“现在这个才是标准配给风味。”
伊芙琳走过去,给自己接了杯热水。“我对咖啡因不敏感。”她简单地说,算是加入了对话。
话题很快从咖啡豆转移到上周某个探测单元校准延迟导致的连锁反应,又跳到最新的娱乐内容更新——一部据说是根据几个世纪前地球考古发现改编的复古风格剧集,评价两极分化。
伊芙琳听着,偶尔简短回应。她的社交模式是高效的:适时点头,在话题间歇插入一个无关紧要的观察或问题,避免成为焦点,也避免完全沉默。她的意识一部分在处理这些表面信息,另一部分则像一个后台进程,仍在缓慢地、无目的地运行着。
莉娜在谈话的某个间隙抬起头,看向伊芙琳,随口问:“今天标注还顺利?Vega星流那边好像有些数据积压。”
“处理完了。”伊芙琳回答,“G-7-442有个微小变异,归档为已知干扰模式变体。”
“哦,那个。”莉娜似乎想了一下,“频谱边缘波动?自动分类系统最初有点犹豫,我复核时看了,应该是背景辐射和本地振荡器噪声的耦合,以前在猎户臂方向也出现过类似模式,只是这次在Vega方向更微弱些。标记为变体没问题。”
“嗯。”伊芙琳喝了口水。水是温的。
对话继续。有人开始抱怨最近睡眠周期有点乱,怀疑是照明模拟的色温参数又被谁调整了。马库斯则开始讲一个他听来的、关于早期深空哨站某个工程师用备用零件组装出一台能玩古老电子游戏的设备的笑话。
伊芙琳听着,微笑出现在应该出现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休闲区暖色调的墙壁,墙上有模仿自然材质的装饰纹理,是某种复合材料的压印图案,远看像木纹,近看则是重复的几何单元。
她的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一下,两下。然后停下。
“卡戎回声。” 这个词,连同那个被抹去的物理存储介质,那五个(或两个?)孤立的事件点,那条臆想中的、指向深空虚无的“虚弦”,以及那深海气泡般上浮、最终只是破裂在意识表面的“感觉”,都静静地沉淀在后台进程的深处。它们没有被提及,也不会被提及。在这个温暖、充满低效但必要的人类交谈声的房间里,它们只是不存在的私语。
标准时 20:47,聚会开始松散。有人起身离开,有人去续饮料。马库斯还在和生态循环组的研究员争论某种藻类培养液的最优光照周期。
伊芙琳将水杯放进回收口,对莉娜和马库斯点了点头。“我先回去了,明天晨会前还有一批数据要预审。”
“好的,好好休息。”莉娜的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她的数据板上。
马库斯挥了挥手。
她走出休闲区,重新踏入靛蓝色的主廊道。身后的门关闭,将温暖和声音隔绝。寂静和昏暗重新包裹过来,只有她的脚步声,再次变得规律、清晰。
回到居住单元。例行洗漱。查看明日工作日程。系统显示明天需要处理的标注任务来自“木星磁尾湍流监测阵列”和“半人马座方向星际介质吸收线普查”,都是常规项目,数据量中等。
她躺下,关闭照明。黑暗并非完全,墙壁角落有微弱的、指示设备运行状态的呼吸灯,幽绿的光点,规律地明灭。
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五个点又浮现了。不,是五个事件的时间戳,在意识的黑暗背景上,如同远处微弱的导航灯,亮了一下,然后熄灭。接着,是那条臆想中的、松弛的“虚弦”,在五点之间蜿蜒,最终指向黑暗深处那个名为“卡戎”的、不存在的点。
弦是虚的。点是无意义的。关联是错觉。
呼吸逐渐平稳。睡意缓慢上涌。
在即将沉入无梦睡眠的边缘,一个最后的、清晰的念头掠过,如同流星划过意识的天际,然后迅速湮灭在神经活动的噪音里:
间隔在缩短。
如果……不是错觉呢?
然后,意识沉入黑暗,与数据港的“夜晚”,与舷窗外永恒的宇宙深空,融为一片无差别的静默。
只有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在睡眠模式中,每隔一段时间,向数据中心发送一次简短的生命体征“正常”信号。而在它加密存储的某个角落,一个名为“共振(暂名)观察记录”的文件,静静地倒计时着它仅存七天的、无人知晓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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