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在贵妃妆台边整理进贡的螺钿时,听见贵妃似是无意提起:“裴宽这名字,近日倒是听了两回。”
一次是玄宗翻阅范阳军报时的赞叹:“宽在彼处,胡汉皆安,器识过人。”
另一次是李林甫送来一批南海珍珠时,状若关切地提醒:“裴尚书与适之过往甚密,陛下或当留意。”
天宝三载的春寒,比往年都粘滞。
贞晓兕从鸿胪寺冰凉的青砖地走向贵妃所居的温暖殿阁,怀中揣着新译的几份藩国文书。
她如今往来于这两个世界之间,越发觉得脚下踩着的,是两套截然不同的语法——鸿胪寺的文书讲究正大堂皇,而宫廷私语却充满暧昧的暗示与留白。
裴宽的名字,就是在这样的温差里,反复浮现。
她最早是在李适之爽朗的笑谈中听说这位好友的。
那时李适之刚拜左相不久,一次宴后微醺,指着北边方向对席间人道:“范阳有裴公,如国有北门锁钥。”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与信任。
贞晓兕当时侍立添酒,记下了他眼中那种同道相知的明亮。那是一种基于相似气质(正直、能干)与相似困境(皆非李林甫核心圈层)的天然亲近。
后来,她在整理边境舆图与将领档案时,仔细看过裴宽的履历:闻喜裴氏,累任要冲,治边有方,尤难得是“为政严明,深得各族百姓爱戴”。
一个典型的能臣模板,与李适之一样,属于“高开放性、高尽责性”的类型,凭借实干积累声望。但他似乎比李适之多了几分谨慎与沉静,这或许与他出身大族、久历地方的经历有关。
然而,这种沉静在长安的权力磁场里,未必是盾牌。
转折起于那场剿海盗的军功。河南尹裴敦复平乱有功,入朝晋为刑部尚书,却贪功冒滥,广受请托。
贞晓兕在鸿胪寺亲见过来自东南的申牒,其中隐晦提及战事规模与奏报颇有出入。
不久,她便风闻裴宽在御前“点到”此事。
这不是公开弹劾,更像是一种秉持公心的提醒。但此举,已触动了两个关键的神经:一是裴敦复本人(史载其“为人气节”,实则是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二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右相李林甫。
“器识过人。”
当玄宗这句对裴宽的赞叹,通过内侍的嘴巴,变成宫廷里一阵隐秘的微风时,贞晓兕就知道,坏事将至。
她侍奉贵妃梳头时,贵妃对镜自语:“陛下昨日夸裴宽,右相今日便荐了裴敦复新得的南海珊瑚来,那珊瑚红得……像要沁出血似的。”
贵妃的话轻如耳语,贞晓兕却听出了危险的信号——李林甫开始行动了。
他将裴宽与“器识”(可能被曲解为声望与野心)绑定,又将裴敦复的“进献”(暗示其忠诚与孝敬)推到台前,一场对比鲜明的印象管理已然开场。
果然,李林甫找到了那把最好用的“刀”:裴敦复。
利用同族不和、利用裴敦复“气节”易被挑唆的性格弱点,李林甫只需轻轻递上“裴宽曾密奏你冒功”这一信息,便成功点燃了妒恨之火。
贞晓兕冷眼旁观,这手法与当初对付严挺之如出一辙——精准利用人性缝隙,借他人之手完成第一击。
李林甫自己,永远站在那片温文尔雅的阴影里。
事情的发酵充满戏剧性的阴差阳错。裴宽依法逮捕裴敦复麾下犯事的军将,本是职责所在,在惊弓之鸟的裴敦复及其幕僚看来,却成了“找麻烦”的明确信号。恐惧催生昏招,裴敦复竟然想到走杨氏的门路。
贞晓兕永远记得那天,贵妃的三姐虢国夫人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与隐秘的神情入宫,袖中隐约有金纸的光泽一闪。
不久,裴宽被贬为睢阳太守的诏令便传出了。整个过程中,李林甫似乎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播下猜忌的种子,然后看着它在他精心调控的“压力环境”下,自行长成扼杀政敌的荆棘。
而裴宽与李适之的友谊,在这场构陷中成了绝佳的催化剂。
贞晓兕分析,李林甫的谋算至少有两层:
其一,打击与李适之交好的能臣,等于剪除李适之可能的羽翼,削弱其潜在的政治影响力;
其二,将“裴宽—李适之”塑造成一个“私交过密”的小团体,为将来更彻底的清洗铺垫舆论。当“李适之、裴宽友善”这个事实,被置入“二李不和”的语境中,它就不再是简单的私人关系,而成了可供攻讦的政治符号。
更具心理学意味的是《谭宾录》所载的那个梦:李林甫梦到瘦高长髯者(裴宽相貌)逼己。
贞晓兕相信,这未必是全然虚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裴宽的能力与声望(尤其是玄宗公开的赞赏),确实构成了对李林甫相位的潜在威胁。
这个梦境,恰恰暴露了李林甫内心深处对“器识”这种正统官员资本的忌惮。他的权位来自揣摩与掌控,而裴宽们的权位潜能来自公认的才能与品德。后者,是他无法完全用“月堂心法”消解掉的,因而更引其不安与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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