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我是写词的。路过建业,听书肆的人说,有个长安来的女子,前日在店里翻词集,翻到某页,站了很久。”
贞晓兕微微皱眉。
他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他把手里那卷纸往前递了递,又缩回去,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给。“那本词集,是我抄录的。那些词,是我写的。”
贞晓兕这才仔细打量他。他长得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那种被关了很久、很久不见天日的白。眉毛细长,嘴唇颜色很淡,说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站在那里,背微微驼着,好像总想把自己缩得小一点,不要占太多地方。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不是想起,是觉得像。像那种——被从自己家里赶出来的人。
“进来说吧。”她侧身让开。
凌砚庐犹豫了一下,跨进门。他把那卷纸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贞晓兕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双手捧着,没有喝。
“那首《浪淘沙》,”他低声说,“帘外雨潺潺那一首,是你翻到的?”
贞晓兕点头。
“你看了很久。”
“嗯。”
“你……”他抬起头,重瞳的眼睛看着她,“你看懂了吗?”
贞晓兕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看懂”是什么意思?是把每个字的意思都弄明白了,还是被那些字扎了一下、疼了一下、好半天缓不过来?
“我不知道懂不懂,”她说,“但我读完之后,站在门口晒了很久的太阳。”
凌砚庐听了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贞晓兕觉得这个笑容很眼熟——她在镜子里见过。
“那就够了。”他说。
他走的时候,把那卷纸留给了她。
“送给你,”他说,“我留着也没什么用。抄过一遍的东西,就记住了。”
贞晓兕送他到驿站门口。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贞姑娘,”他叫了她一声,用的是她在词集扉页上留的假名。她微微一愣,没有纠正。
“我听说你在写文章,”他说,“写锁,写船,写那些被锁住的人。”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重瞳在光线下显出深浅不一的颜色,像一颗被剖开的石子。
“我小时候,”他说,“家里有一个很大的园子。园子里有花,有树,有亭台楼阁。我每天在园子里走,走了很多年,以为那就是整个世界。后来园子没了,我才知道,世界比园子大,但园子比世界暖。”
贞晓兕没有说话。
“你写的那些锁,”他说,“我也有。我的锁是——我总觉得,如果那天我没有写那首词,如果我没有把‘故国’两个字写进去,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说完这句话,笑了笑,转身走了。
贞晓兕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不像一个正常走路的人,像一个总在回头看什么的人——身体往前,心在后面。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卷。展开来,里面是十几首词,每一首都抄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稳住的手写出来的。
最上面一首,就是她在书肆翻到的那首。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她把纸卷收好,回到房间里,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拿起笔,在《夜航记》的稿纸后面,写下了一行字:
“凌砚庐。重瞳。写词。从江南来。他的锁是——故国。”
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他的锁没有钥匙。他把锁做成词,送给每一个路过的人。”
那天夜里,她又失眠了。
不是那种能量溢出的失眠,是那种——脑子里有一句话在反复回响的失眠。那句话不是她写的,是凌砚庐说的:“世界比园子大,但园子比世界暖。”
她翻了个身,想:他的园子是什么样的?是那种很大的、有假山有池塘的园子吗?是春天开满花、秋天落满叶的园子吗?是他从小走到大、以为永远不会丢的园子吗?
她想起夏林煜。他的园子是江。是楼船。是那些造了七年、烧断铁锁之后顺江而下的船。他的园子也丢了,但他没有把锁做成词。他把锁做成了火炬,烧断了一整个时代的铁链。
凌砚庐不一样。他不烧。他写。他把锁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写在纸上,送给不认识的人。他不知道谁会读到,不知道谁会在书架前站很久、然后走出去晒太阳。但他还是写。
她忽然觉得,她和凌砚庐是同一种人。不是因为她也会写,而是因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锁从胸口取出来,放在别处。
她的方式是文章。他的方式是词。
文章是船,词也是船。只是她的船往江心去,他的船往梦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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