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庄的老槐树落尽最后一片叶子时,丝丝正坐在窗下缝补一件旧棉袄。棉袄是袁珂生前常穿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打着补丁,却被她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窗外,绵绵正给院角的月季培土,小姑娘的眉眼越来越像她娘,只是笑起来时,眼角那点弯弯的弧度,总让人想起袁珂。
“娘,你看这花苞,明年开春准能开得艳。”绵绵回头喊,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
丝丝放下针线,望着女儿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鬓角的白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才惊觉原来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袁珂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冬日,天很蓝,风很静,他坐在老槐树下,握着她的手说:“丝丝,我要走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告别,没有撕心裂肺的不舍,就像他只是要去村口的市集,过会儿就会提着一包糖糕回来。
可他终究没有回来。
这些年,关于那些曾陪在他身边的人,消息断断续续传来,像风中飘来的花瓣,落进袁家庄的日子里,带着或淡或浓的怅惘。
最先离开的是李三娘。那年秋天,她在袁家堡的佛堂里打坐,一坐便是三天。袁鹤发现时,她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手里还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后来听子规说,三娘本是天上的织女星君,因动了凡心被贬下世,如今尘缘已了,便回了自己的星位。只是每年七夕,袁家堡的人总会看到堡外的竹林里,有淡淡的星光闪烁,像有人在月下织布,梭子划过的声音,和三娘当年在织坊里的调子一模一样。
子规是第二年走的。王母娘娘派来的仙使落在袁家堡的那天,风沙特别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子规站在堡门口,回头望了望城头飘扬的“袁”字旗,又望了望东方——那里是袁家庄的方向。她没说什么,只是对着袁鹤深深一揖,便随着仙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层里。袁鹤说,那天他分明听到子规啼鸣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远,像在说“莫念,莫念”。可自那以后,每年清明,袁家庄的老槐树上总会落满子规鸟,绕着枝头飞,啼声里带着草木的清香,直到日落才散去。
精卫的消息是从宝善城传来的。据说她填海填到第八十年,终于力竭,化作一道红光坠入海中。可就在她消失的地方,第二天竟冒出漫山遍野的花来,红的像火,白的像雪,风一吹,花海便起伏如浪,香气能飘出十里地。有去过宝善城的商队说,那些花很是神奇,若是有人迷路,花丛便会自动让开一条路;若是有人受伤,摘下花瓣敷在伤口上,便能止痛消炎。百姓们都说,那是精卫的元神化在了花里,她没能填平大海,便化作花海,护着过往的路人。丝丝听了,总会对着宝善城的方向摆上一小碟花蜜,那是袁珂生前常给精卫准备的。
林悦儿是在袁珂走后的第五年,搬进了城郊的观音庵。她没剃度,只是在家修行,每日里敲着木鱼,念着经文,青灯古佛相伴。袁虎去看过她一次,说她穿着素色的僧衣,坐在窗前诵经,阳光落在她脸上,平和得像一汪静水。庵堂的院子里种满了草药,都是她亲手栽的,谁来求药,她都笑着给,分文不取。木鱼声从早到晚,敲得不急不缓,像在说“放下,放下”,又像在念着某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玉神则是永远留在了天池。那年西域的邪祟冲破封印,眼看就要蔓延到丝路,是玉神纵身跃入天池,以自身元神为锁,重新封印了邪恶的怨气。有人说,月圆之夜,能看到天池水底有一道青影,像玉神在闭目打坐;还有人说,天池的水越来越清,能照见人的心事,那是玉神在以灵气涤荡世间的尘埃。袁灵儿每年都会去天池边祭拜,放上一块刚打磨好的暖玉,她说:“玉神姐姐最喜欢干净的玉,这样她在水底,就不会孤单了。”
如今,只剩下她和绵绵守着袁家庄。
“娘,你又在想爹了?”绵绵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张婶说,今天镇上有卖糖糕的,咱们去买几块吧,就像爹当年常买的那种。”
丝丝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眼眶微微发热:“好啊,去买几块。”
母女俩锁了院门,慢慢往镇上走。路两旁的麦田一望无际,冬小麦的苗绿油油的,像铺了层绿毯。偶尔有风吹过,麦浪翻滚,带着泥土的气息。路上遇到相熟的乡亲,都笑着打招呼:“丝丝婶,带绵绵赶集啊?”“今年的麦子长得好,明年准是个丰收年。”
丝丝笑着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袁珂当年总说,他最喜欢听乡亲们说“丰收”,比听到商队说“平安”还让他高兴。他说:“百姓们有饭吃,有衣穿,这天下才能太平。”
到了镇上,绵绵拉着丝丝直奔糖糕摊。摊主是个老熟人,见了她们便笑着喊:“绵绵丫头又来买糖糕啦?给你留着刚出锅的呢!”
绵绵绵甜地说了声“谢谢李伯”,接过油纸包着的糖糕,递了一块给丝丝:“娘,你尝尝,和爹当年买的一样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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