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银链上,眼底泛起一层柔软的涟漪,像是被晨光融化的霜。他抬手解下腰间的玉佩,玉坠晃动间,与银链上的“月”字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声,如同两滴雨水落入同一片池塘。
“这链……”他指尖轻触链身,那些流转的银光突然温顺下来,在两人相触的地方凝成个小小的光点,“我找了五年。”
林霜月的心猛地一颤。五年前萧策家被抄时,她曾偷偷藏起过这链的另一半,后来兵荒马乱中遗失,她以为再也找不回——原来一直被他收着。
“老仆说,母亲断气时攥着它。”她声音轻得像晨雾,“我总以为,这链是母亲用来锁回忆的。”
“不是锁。”萧策摇头,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银链与玉坠自然垂落,在晨光里交织成环,“是记。”他低头看着链上的刻痕,那些被岁月磨浅的纹路里,竟藏着更细的字迹,“你看这里。”
林霜月凑近了才看清,“月”字的笔画间隙,刻着极小的“策”字,像是怕被人发现般藏得极深。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少年萧策蹲在槐树下,偷偷在她的发绳上刻字,被她发现时红着脸说“这样就不会弄丢了”。
廊下的晨露还在滴落,青石板上的水痕连成了线,像极了银链的纹路。老仆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见两人站在晨光里,识趣地停住脚步,转身往偏院去——有些话,原是该让年轻人自己说的。
“当年我爹被诬通敌,”萧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未散的寒意,“案宗里有封伪造的书信,字迹模仿得极像,但最后那个‘策’字,少了一点。”他指尖点过玉佩上的字,“我爹写‘策’字时,总爱在最后一笔藏个小勾,像把未出鞘的剑——只有你母亲看出了破绽。”
林霜月猛地抬头。母亲生前确实常对着卷宗发呆,有时会指着某个字说“这笔不对”,她当时只当是妇人闲聊,竟不知是在为萧家翻案。
“她偷偷给我塞过张字条,”萧策从袖中摸出张泛黄的纸,边角已磨得发毛,“说库房的紫檀盒里有能证清白的东西,让我无论如何要找到。”
纸上的字迹娟秀,正是母亲的手笔,末尾画着个小小的银链图案。林霜月忽然明白,母亲不是被链锁着回忆,是用链锁着真相——她早知道萧家会遭难,提前将证据藏进了自己的陪嫁。
“那兵防图……”她想起方才萧策的话,“是不是也与这事有关?”
萧策点头,转身往正厅走:“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案上摊着的卷宗边角卷起,最上面那张兵防图上,某处关隘的标记被红笔圈出,旁边写着“月氏矿脉”。林霜月的呼吸骤然停滞——母亲的娘家,正是世代看守矿脉的月氏。
“当年我爹查到矿脉被私开,里面的银被用来资助叛军,”萧策指着图上的标记,“动手的人怕被揭穿,才伪造了通敌案。你母亲是月氏最后一个知晓矿脉秘道的人,他们不敢动她,就用这链来牵制,以为能困住她的嘴。”
晨光透过窗棂,在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标注的山脉轮廓,竟与银链的弧度隐隐相合。林霜月忽然懂了,母亲临终前那句“锁得住月光,锁不住人心”,原是说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听的——有些真相,哪怕被锁住十年、二十年,总会有见光的一天。
她将银链重新缠回腕间,链身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暖意。萧策正低头在卷宗里翻找,晨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侧脸的线条比记忆中硬朗了许多,却仍带着少年时的执拗。
“找到了。”他抽出张泛黄的矿脉图,上面盖着月氏的朱砂印,“这才是真正的矿脉走向,私开的那条秘道,就在静心庵后山。”
静心庵!林霜月猛地想起无面人手腕的胎记,想起矿洞里的人面石——那些被锁链锁住的冤魂,怕都是知晓秘道的月氏族人。
“难怪……”她喃喃道,“无面人要抢月核,他是想彻底毁掉证据。”
萧策将两张图并在一起,矿脉的走向与兵防的关隘恰好重合,像把摊开的钥匙。他抬头看向林霜月,眼底的坚定与晨光相融:“明日我便上奏,带着这证据去面圣。”
林霜月点头,目光落在腕间的银链上。链与玉坠相撞的轻响,混着廊下的露滴声,像首极轻的歌。她忽然想起昨夜银链自动扣合的瞬间,那些流转的银光里,仿佛看见母亲站在槐树下,对着少年萧策笑,说“这链啊,要等两个人一起才能发光”。
晨雾渐渐散去,远处传来早市的吆喝声。萧策将卷宗收好,转身时不小心碰倒了案上的砚台,墨汁溅在矿脉图的空白处,晕开个小小的圆点,恰好落在秘道的入口。
“倒是像颗痣。”林霜月笑着用指尖蘸了点墨,在圆点旁画了个极小的月牙,“这样就不会认错了。”
萧策看着她指尖的墨痕,忽然笑了,像极了十岁那年在槐树下,被她发现刻字时的模样,带着点傻气,却格外真切。
廊下的老槐树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投下的影子落在两人脚边,像银链的纹路般交缠在一起。林霜月知道,这场关于银链与记忆的迷局,终于要走到尽头了。但她和萧策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带着母亲的嘱托,带着那些被铭记的真相,往晨光更亮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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