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圣彼得堡的冬天来得总是很早。十月底,涅瓦河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在水面上漂浮。瓦西里岛上的酒吧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藏在一条狭窄的小巷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垂死的眼睛。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沃尔科夫坐在酒吧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伏特加。他已经四十三岁了,在喀山的一家机械厂当了二十年的钳工,三个月前被裁员。他的妻子在两年前死于肺癌,留下他和一只狗。那只狗叫,是一只德国牧羊犬,今年七岁,毛色已经开始发灰。
德米特里不喜欢酒吧。他不喜欢这里的嘈杂,不喜欢这里的气味——啤酒、香烟、廉价香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肉类腐败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但他更不喜欢待在家里。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妻子的痕迹:她留下的拖鞋,她喜欢的茶杯,她挂在门后的那件红色大衣。还有将军。将军总是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种眼神让他感到不安——那不是一只狗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判,一种他无法解读的沉默。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伏特加已经失去了温度,变得又苦又涩,像是一种惩罚。
这地方真够破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德米特里转过身,看到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他旁边。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呢子大衣,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什么妆容,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一张纸。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没有温度,也没有深度。
我可以坐这里吗?她问,声音低沉而平稳,别的地方都满了。
德米特里环顾四周。确实,酒吧里几乎坐满了人——一群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在大声谈笑,几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人在角落里低声嘀咕,一对情侣在吧台边接吻。但他的桌子旁边明明还有三个空位。
请便。他说。
女人坐了下来,脱掉了大衣。她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个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德米特里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指节延伸到指尖,像是一条白色的虫子趴在她的皮肤上。
我叫叶卡捷琳娜。她说,向酒保招了招手,一杯黑啤酒。
德米特里。他说,德米特里·沃尔科夫。
我知道。叶卡捷琳娜说,接过酒保递来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她的嘴角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但她没有擦,只是让它留在那里,像是一个小小的、不协调的装饰。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不安。你知道?
这家酒吧里的人我大多都认识。叶卡捷琳娜说,眼睛盯着啤酒杯里的泡沫,你每周三和周五晚上都会来,坐在同一个位置,喝一杯伏特加,待两个小时,然后离开。你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你从来不看任何人。但你总是看那只狗。
德米特里的手僵住了。什么狗?
你带来的那只狗。叶卡捷琳娜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让德米特里想起将军——那种审视的、评判的、沉默的眼神。每次你来,它都在外面。就坐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你。一只德国牧羊犬。毛色发灰。
德米特里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确实每次来酒吧都会带着将军。但他总是把将军拴在门外的路灯柱上,从来不让它进酒吧。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你怎么知道?他问,声音变得嘶哑。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微笑着,那个笑容没有到达她的眼睛。你养它多久了?
七年。德米特里说,从我妻子还在的时候。
它听话吗?
很听话。德米特里说,从不乱叫,从不乱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它太安静了。
安静?叶卡捷琳娜挑了挑眉毛。
它从来不叫。德米特里说,即使有人敲门,即使陌生人靠近,它也从来不叫。它只是看着。用那双眼睛看着你。
他说着,感到一阵奇怪的冲动——他想要告诉这个女人一切。关于将军的奇怪之处,关于那些让他无法入睡的夜晚,关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他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这些。但在这个昏暗的酒吧里,在这个陌生的女人面前,这些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有时候,他说,声音变得很低,我觉得它在评判我。
评判你?
是的。德米特里说,感到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握紧了酒杯,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奇怪的安慰。当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它会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不像是一只狗。像是一个人。一个沉默的、失望的、一直在等待什么的人。
叶卡捷琳娜没有笑。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同情。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像是在听一个老朋友讲述一个无聊但熟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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