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来了七个，副市长来了四个，各局一把手来了十几个，县区一二把手来了十几个。
小小的菜馆里挤满了人，整个鱼庄都被包场了。
一楼大堂四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两个包间也全坐满了，胖大姐急得团团转，临时从隔壁饭馆借了十几把折叠椅，又加了两桌。
走廊里都站着人，有人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聊天，有人在打电话说“到了到了，正往里挤呢”，有人挤不进去，干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端着酒杯，对着夜空喝。
鱼庄从未如此热闹过，也从未如此拥挤过。
但这拥挤里没有怨气，没有抱怨，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亲切和热络。
大家推杯换盏，聊着董远方在唐海的那些日子，聊着那些一个又一个一起熬过的夜晚，聊着那些一起扛过的难关，聊着那些一起从无到有建起来的项目。
董远方坐在大厅正中央的主桌，旁边是符春雷和祖俊峰，再过去是苏镇海、百少恒、林修远。
桌上的菜是胖大姐亲手做的，清蒸鲈鱼、红烧肉、家常豆腐、蒜蓉空心菜、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都是家常菜，没有海参鲍鱼，没有鱼翅燕窝，没有茅台五粮液。
酒是董远方从京都带来的道口陈酿，每桌三瓶，不多不少，刚好够大家喝到微醺。
董远方端起酒杯，站起身来。
他清了清嗓子，大厅里嘈杂的声音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开关控制住了，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聚焦在他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聚焦在他那双布满血丝却格外明亮的眼睛上。
杯子举在空中，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各位，我知道这段时间大家很难，受委屈了。”
董远方开口了，第一句话就让在场很多人红了眼眶。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温度，落在人心里是暖的。
“但是——”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像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唐海的根在工业，魂在实干。这条路不能变，谁来了都不能变。”
他举起酒杯，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灼热而痛快，像一把火在心里烧起来。
“民生是底线！棚改、安置、就业——不能伤老百姓的心！谁伤了老百姓的心，谁就是唐海的罪人！”
掌声如雷。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跟着站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整个大堂的人都站了起来。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把椅子碰倒了都顾不上扶，就那么站着，用力地鼓掌。掌心里通红一片，但没有人停下来。
“重大项目一张蓝图干到底！”
董远方的声音盖过了掌声：
“不折腾、不内耗、不翻烧饼！这是我们当初一起定下的规矩，不能因为我离开了，就忘了！”
有人开始抹眼泪。
那是几个跟董远方干了三年的老部下，从唐东新区从无到有的日子里一路走过来的。
他们见过董远方凌晨两点还在审阅文件的身影，见过他大年三十还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吃盒饭的样子，见过他被上级批评时面无表情、回到办公室却一个人坐了很久的那个沉默的下午。
他们知道董远方为唐海付出过什么，所以他们更知道，他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不是口号，是命。
符春雷坐在董远方身边，双手紧紧地握着酒杯，指节发白。
他是唐海市长，是董远方离开后这座城市的行政主官，也是高望岳激进政策最直接的承受者。
这两个月里，他夹在中间，上头顶着压力，下面对着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像一根被两头拉拽的绳子，随时都可能绷断。
他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脑子里全是那些被停掉的项目、被改掉的政策、被伤害的企业和百姓。
董远方转向他，端起酒杯，目光里有一种只有并肩作战过的人才读得懂的东西。
那是信任，是托付，是无条件的站台。
“春雷市长，”
董远方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在听：
“唐海的事，以后就要靠你扛了。不管我在京都还是哪里，不管我是什么职务，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永远支持你们。”
符春雷的眼眶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来，滑过下巴，滴在衬衫上，他浑然不觉。
放下酒杯的时候，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稳如磐石：
“书记，请您放心！我一定守住唐海的根基，守住我们的初心！绝不辜负您的信任，绝不辜负唐海的老百姓！”
祖俊峰站了起来：
“书记，您放心！唐海不会垮！”
苏镇海跟着站了起来：
“书记，唐东新区听您的！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百少恒站起来，林修远站起来，赵和平站起来，褚旭东站起来。
一个人站起来，几十个人站起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举过头顶，眼泪和烈酒混在一起，大厅里热得像蒸笼，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多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是压抑了多日的情感终于可以释放，是一群人终于确认了自己不是孤军奋战时的那种如释重负。
这一顿饭，吃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深夜。
调研结束，董远方连夜赶回了京都。
车驶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唐海的灯光在身后渐渐缩小，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一颗正在退远的星球。
董远方坐在后座，闭着眼睛。
他知道，调研只是第一步。
真正扭转唐海局势的，不在一线，不在现场，而在更高处。
他需要在更高的层面获得支持，需要更大的力量来给唐海的局面定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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