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提着一根挑水的扁担,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把那灾星交出来!”
娘亲把她塞进床底的木箱里,合上箱盖,然后站到了门口。
她透过箱盖的缝隙看见娘亲张开双臂挡住门框,听见娘亲用嘶哑的声音喊,“她不是灾星!她是我的女儿!你们谁敢进来!”
可惜,言语的威胁鲜少奏效,村长的长子一脚踹开了门。
扁担落下来的时候,娘亲没有躲。
木箱的缝隙很窄,却足够她看清扁担砸在娘亲头上时溅出的血。
看清娘亲倒下去时还睁着的眼睛,看清那只伸向箱盖的手在离她不到一尺的地方被拖走......
那时。
她蜷在木箱里,咬着嘴唇,没有哭,也没有叫。
因为娘亲把她塞进箱子时说过,“不要出声,不要出来,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发出一点动静,不然娘以后就不要你了。”
那是娘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娘亲却是个骗子,哪怕她做到了,娘亲还是没要她,也不管她了,甚至再也没出现过。
那夜。
她一整夜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直到第二天清早官差来了,才把她从箱子里找出来。
官差是邻村的人报的。
报官的人不知道那天夜里土屋里发生了什么,只是远远听见打斗声,怕闹出人命,才去镇上叫人。
等官差赶到时,火把已经熄了,人群已经散了,天也亮了。
她被官差送到了镇上的善堂,住不到三个月就跑了。
善堂的管事说她命硬,克死了亲娘,留不得。
跑出来以后,她在县城里活了六年。
白天在酒楼后巷捡剩菜,夜里蜷在土地庙的门槛下睡觉。
冬天最难熬,脚冻烂了就用破布裹一裹,饿极就去偷。
偷包子铺的馒头,偷杂货摊上的红薯干,偷人家晾在院墙上的衣裳穿......
因为她的眼睛是红的。
所以县城里的小孩管她叫怪物,大人则是喊灾星。
因为娘亲不要她的缘故,她脾气变得很暴躁,谁骂她,她就冲谁龇牙!
谁打她,她就咬谁!
有一回三个半大小子把她堵在巷子里用石头砸,她硬是冲上去咬掉其中一个人的半只耳朵,一个人的鼻子。
从那以后,县城里的人不再打她,见她后都绕着走,像是在躲一条疯狗。
可谁也不知道,这条疯狗知道了死,知道了活,知道她娘亲不是不要她了,而是死了......
三年前。
她在县城衙门口捡剩饭时,听见两个衙役在门房里闲聊。
“你知道么,新上任的那个户部侍郎,就是咱们县出去的!姓周。”
“周?哪个周?”
“就青叶村的周家,他爹还是村长嘞。”
青叶村,村长......
她蹲在衙门口的墙角下,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馍,整个人僵住了。
户部侍郎是多大的官她不清楚,但衙役说能上朝,能进王殿,能议天下事......
半个月后。
县城里出了一桩大事。
一个当官的似乎是得罪了太子,被王主下令诛了三族,父族母族妻族,一个不留。
告示贴在衙门口的八字墙上。
她挤在人群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不全就问旁边的老汉。
“诛三族就是全家全族都砍头,连坐的,跑不了。”
当天晚上她就出了县城。
从县城到王都有多远她不知道,走哪条路她也不知道,只知道往北走,因为衙役说过王都在北边。
没有盘缠,没有干粮,没有鞋......她那双破草鞋在出城第三天就烂透了,后来就一直光着脚走。
渴了喝山泉水,饿了挖野菜,野菜挖不着就啃树皮,沿途的村庄她不敢进去,只在村外的草垛里过夜。
遇上好心人家施舍一碗稀粥,她能记上十天半个月。
这一走,就走了两年。
两年的路,她走到脚底板结了几层茧,走到小腿上全是荆棘划出的旧疤新伤。
中间走岔过好几次,多绕不知几百里,好在,运气似乎是在身上的,她最终还是走到了大庆王都。
王都的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高,灰黑色的城砖一层一层垒上去,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曳。
城门有禁军把守,进出都要查路引。
她没有路引,甚至连户籍都没有,根本进不去王都,只能在城外游荡将近一个月,最终得以在城墙根下找个废弃的窑洞当窝。
靠捡城门口集市上别人扔掉的烂菜叶和果核活命。
今天是百灯节,大庆普天同庆,城门大开,禁军不再盘查路人。
她裹在进城看灯的人流里,低着头,避着人,一步一步走进了王都。
......
思绪回拢。
花桥上。
那些女子还在叽唧喳喳地聊着,车舆的铃音越来越近。
少女缓缓睁开双眼。
旁边的石灯柱上燃着一盏兽脂灯,火光跳了一下,映进她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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