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世看着那双赤红色的瞳孔,烛火在里头跳了两跳,犹如深秋夜里的两粒星子般,不由得弯起嘴角,笑得云淡风轻。
正要再说什么,一声巨响忽然从王都西北方向炸开!
声音不是雷,却比雷更沉,更闷。
桌面上的茶杯里的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波纹,悬挂在厢房四角的灯笼同时晃动几下。
烛火齐齐一暗,又复明亮。
易巧玲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皱眉看向窗外,总感觉脚下传来一丝丝短暂的颤动......
但她又不太确定。
毕竟这颤动太轻了,轻到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却见叶安世突然上站起来。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易巧玲注意到他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
叶安世看了易巧玲一眼,又看了眼身边的少女,随后朝易巧玲道:“你先带她在这儿待着,别乱走。”
话音刚落。
他的人已不在厢房里。
窗扇被一阵风撞开,两扇雕花木窗啪地打在墙壁上,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易巧玲抬手挡了一下风,再放下手时,窗外的长街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打着旋。
街面上有人搓了搓胳膊,嘀咕一声“怎么突然这么冷”,抬头看了看天,又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注意到方才有人从他们身边穿行而过。
叶安世的速度太快,快到凡人的肉眼根本捕捉不到任何残影。
他们只能感觉到一阵凉风掠过皮肤,并不觉有异。
易巧玲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将两扇窗拉回来关好,关上之后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看着窗纸上映出的灯笼光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大鱼的反应让她知道,方才绝非自己错觉,而且,大概是和那位白衣女子有关。
她没有追出去,也没必要。
在战场上面对凡俗军队她可以以一当百,但叶安世和那位白衣女子要面对的东西......绝不是她这一身凡俗武力能够插手的。
易巧玲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少女还坐在原处,低着头,眼睛已经重新闭上了。
她碗里的饭还剩小半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再动。
瘦小的身子缩在椅子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粗布衣角,攥得紧紧的。
易巧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她一口喝完后又倒一杯。
“大鱼让我照顾你,那我就照顾你,你不用怕。”易巧玲的语气不冷不热。
少女没有反应。
易巧玲也不在意,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少女碗里,动作谈不上温柔,但也不粗暴,就是很普通地把菜放进去,然后收回筷子继续吃自己的。
她一边嚼一边开口,语气跟在跟军营里的新兵蛋子拉家常无甚区别。
“我叫易巧玲,你叫什么?”
“......”
少女沉默了很久,久到易巧玲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一个很轻很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桌子对面传来。
“江雅儿。”
易巧玲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哪三个字,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有名字却一直不说话。
她对别人的好奇心并不是很重,正如她最讨厌别人谈及她在喜村的经历一般。
“江雅儿......”易巧玲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然后往江雅儿碗里又夹一块肉,“多吃点,你太瘦了。”
江雅儿没有睁眼,更没说话,只是将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握住筷子。
“嘭!!”
又一声闷响传来,比方才更沉,更远。
江雅儿偏头,再一次睁开双眼,定定地看着窗外,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良久。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继续吃饭。
......
夜色浓稠。
王都西北角有一片废弃的庄园,原是大庆百年前一位告老还乡的重臣所建,后来家道中落,庄园几经转手,最终荒废下来。
院墙上的青砖被野藤爬满,大门上的铜钉锈成绿色,门楣上挂着的匾额歪一半,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磨平。
附近的大庆子民都说这宅子不干净,入夜之后常有怪声从院墙里传出来,因此连乞丐都不肯在附近落脚。
此刻。
这座废弃庄园的后花园中,一袭白衣立于假山之上。
白清雪脚下踩着的假山石不过巴掌大小,她整个人却稳如磐石。
她的右手握着一柄长剑,剑身通体银白,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寒芒。
剑尖斜指地面,一滴黑血正顺着剑锋缓缓滑落,滴入假山脚下的碎石缝中。
她面前是一片荷塘。
或者说,曾经是一片荷塘......因为此刻塘中的水已经被炸干,露出底下乌黑的淤泥和枯败的荷茎。
淤泥正中央是一个丈许宽的大坑,坑口的边缘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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