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浮现三秒,随即溃散,化作几缕青烟,被菌丝吸回砖缝。
我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地磕碰。
教?教谁?
我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教龄十七年。教过的学生,少说三千。可“他们”是谁?是眼前这满车沉默的乘客?还是水珠里那些不同时间、不同状态的“我”?
我猛地抬头,扫视车厢。
所有乘客都静止着。
穿西装的男人维持着掏手机的姿势,手指悬在半空,领带夹折射出一点冷光;戴耳机的女孩头微微歪着,耳塞线垂落,可她耳垂上那颗小痣,正随着菌丝的呼吸节奏,极其缓慢地……变大、变暗、再变大。
前排老妇人抱着布包,包口微张,露出一角褪色的蓝布——那是我奶奶生前最爱用的包袱皮。我曾在她灵堂守夜时,亲手用这块布裹过她的骨灰盒。
我胃里翻滚,一股铁锈味涌上舌尖。
这时,第六颗水珠悄然凝成。比之前更大,更浑浊。它不再映车厢,而是映出一片昏黄光晕。光晕中心,是一间教室。
黑板。
我认得那黑板。三十年前的老式水泥黑板,边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两行字: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高二(3)班,2006年9月1日】
字迹清峻有力,是我的笔迹。
可黑板下方,课桌之间,站着七个学生。
他们穿着校服,却都低着头,后颈皮肤异常苍白,上面浮着细密的、与砖缝菌丝同色的灰白纹路。他们一动不动,像七尊石膏像。
第七个位置,空着。
课桌上方,悬着一张崭新的、印着校徽的座位表。空白处,用红笔写着一个名字:
【林砚】
——那是我的名字。
我出生证明上的名字。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可我从不用它。我叫林默。教书十七年,同事学生,皆唤我林老师。
“林砚”二字,只出现在我高中毕业证、大学录取通知书,以及……我父亲葬礼上,那张被雨水泡得字迹晕染的讣告上。
我父亲,死于一场车祸。
地点:梧桐路公交站。
时间:2006年9月1日。
我十七岁。
那天,我本该坐这趟车去学校,交新学期的学费。可我在站台多等了三分钟——因为想把刚写完的教案最后一段抄完。粉笔断了,我蹲在路边石阶上,用半截粉笔,在水泥地上,一遍遍默写《论语》。
父亲替我去。
他穿着我那件灰蓝色夹克——我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他走得急,没带伞。那天,梧桐路下了二十年来最大的暴雨。
我赶到医院时,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缴费单。单子被血和雨水泡烂了,可“林砚”两个字,被他用指甲,深深抠进了纸背。
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父亲的名字,也叫林砚。
水珠里的教室,忽然暗了一瞬。
黑板上的粉笔字开始剥落。不是掉渣,是“游走”。字迹如活物般从黑板上爬下,沿着水泥地面蜿蜒,汇成一条灰白的、蠕动的粉笔灰小径,直直朝我脚下延伸而来。
我低头。
那小径,已爬上我的鞋尖。
灰白的粉笔灰,正顺着我的袜口,往小腿上攀。
我抬脚想踩,脚却像钉在原地。
君丝的呼吸,骤然急促。
一胀——
一缩——
一胀——
车厢顶灯,忽明忽灭。
在灯光熄灭的最后一瞬,我眼角余光瞥见:
所有乘客,都在同一时刻,缓缓地、极其同步地,转过了头。
他们的眼睛,没有瞳孔。
只有两片平滑的、泛着水珠般幽光的灰白色薄膜,像蒙着厚厚一层菌丝孢子。
而薄膜之下,正映着同一颗水珠——
那颗,映着白发、深陷眼窝、攥着粉笔的我。
它静静悬浮在车厢正中央,比之前大了三倍,表面不再澄澈,而是翻涌着粘稠的、灰白相间的絮状物,如同一锅煮沸的菌汤。
汤面之上,缓缓浮出两行字。
这一次,不是军事拼凑。
是用粉笔写的。
字迹,与黑板上那两行,一模一样。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林砚,2023年10月27日,19:48】
我张开嘴,想喊。
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浓烈的、带着陈年粉笔灰与青砖霉味的气息,灌满了我的口腔、鼻腔、气管。
我尝到了铁锈味。
也尝到了,粉笔灰的味道。
苦的。
涩的。
像十七年前,我跪在医院走廊冰冷的水磨石地上,把那张泡烂的缴费单,一页页撕碎,塞进嘴里,嚼烂,咽下时的味道。
菌丝,仍在呼吸。
而我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慢慢抬起。
掌心摊开。
半截粉笔,不知何时,已静静躺在那里。
断口新鲜,粉屑簌簌落下。
像一截,刚刚从我骨头里,掰下来的。
写这一章的时候,总觉得那些凝在水珠里的时空、攥在掌心的粉笔灰,都藏着没说透的执念。林砚也好,林默也罢,我们都在时光里背着一些不敢回头的过往。
恰逢元旦,愿新岁的烟火能吹散所有滞涩的霉味,愿你我都能在跨年的钟声里,和那些困住自己的“青砖与菌丝”,好好说一声再见。
元旦快乐,岁岁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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