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过三步。
左脚踏在青砖缝里那道暗褐色的裂痕上,右脚碾过半片枯死的梧桐叶,左脚再抬,鞋跟磕在水泥台阶边缘——咔,一声轻得像指甲刮过瓷碗底的脆响。第三步落定,我距那辆停在巷口的黑色捷达,恰好三步。
车头朝东,尾灯熄着,玻璃蒙着一层薄灰,像蒙了层陈年尸膜。后视镜歪斜着,镜面裂开蛛网状细纹,却诡异地映不出我——只映出身后窄巷深处两盏昏黄路灯,一盏亮,一盏灭,灭的那盏灯罩里,似乎有东西在缓缓转动。
我本不该停。
可就在左脚悬空、将落未落那一瞬,耳后风动。不是风。是气流被极短促地抽走又填满,像有人在我颈侧极近处,倏然吸了一口,又屏住。
然后——
“别擦。”
两个字。
声音不是从车里来,不是从巷口来,甚至不是从前方三步外传来。它贴着我左耳后那寸皮肤钻进来,温热、干燥,带着点旧纸箱受潮后泛起的微霉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
我僵住。
不是吓的——至少不全是。是身体先于意识锁死了:肩胛骨猛地向脊椎内收,后颈汗毛根根倒竖,耳廓内部那层薄薄软骨竟微微震颤起来,仿佛正被那两个音节反复刮擦。
我缓缓偏头。
左耳后空无一物。
只有墙皮剥落的砖缝里,几根灰白鼠须似的蛛丝,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晃。
我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时,听见自己颈骨发出“咯”一声轻响,像干核桃被攥裂。
这不对。
我明明站在他正前方三步,他若开口,声波该直冲我面门,该撞在鼻梁上、震在耳膜里,该带着司机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烟味与汗酸气——可这声音,却像从我颅骨内壁长出来的,从耳道深处反向凿出来,凿得我左耳鼓膜嗡嗡发烫。
我慢慢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在左耳垂上方半寸。指尖能感到一丝异样温度,比周遭空气高,又比活人呼吸低,像刚从停尸柜底层抽出来的金属镊子。
我不敢碰。
可指尖已开始抖。
就在这时,车窗无声降下。
不是电动的匀速滑落,是整块玻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侧硬生生往下拽——“嗤啦”一声闷响,如同撕开一块浸透冷水的厚棉布。窗沿擦过橡胶密封条,留下三道新鲜刮痕,漆色刮掉,露出底下灰白的金属基底。
驾驶座上没人。
空的。
座椅调得很低,安全带垂在座位右侧,搭扣开着,金属舌片反射巷口那盏亮着的路灯,冷光一闪,像只半睁的眼。
可副驾座上,放着一件叠得方正的深蓝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补着两块颜色略深的补丁,针脚细密,是老式平针,不是机器走线——人手缝的。线头收得极紧,几乎看不见。
我盯着那补丁。
忽然想起今早巡逻时,在城西废品站后巷见过一个修车老头。他蹲在漏雨的棚檐下补一条卡车轮胎,膝头摊着块蓝布,布角绣着褪色的“运通汽修”四字。他左手缺了小指与无名指,只剩拇指、食指与中指,捏针时指腹绷出青筋,像三条伏在皮下的蚯蚓。
我低头看自己右手。
食指与中指仍在悬着,微微发颤。
而左耳后,那股温热、带霉气与铁锈味的气息,又来了。
这次更近。
不是贴着皮肤,是直接渗进耳道。
我听见自己耳道内壁细微的绒毛被气流拂动的声音——沙、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
“别擦。”
还是那两个字。
可这一次,尾音拖长了,像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一段朽木,锯末簌簌落在耳蜗深处。
我猛地闭眼。
黑暗里,左耳突然“嗡”地一震——不是听觉,是触觉。仿佛有枚冰凉的铜钱,被人用指甲盖抵着耳孔,缓缓旋入。
我咬住后槽牙。
牙龈渗出血腥味。
不能动。不能叫。不能抬手去抠。
我知道。
一旦手指碰到左耳,那铜钱就会卡进耳道深处,再拔不出来。它会生根,会长出细须,会顺着听神经往上爬,爬过脑干,缠住延髓,最后在枕骨大孔处打个死结——就像去年殡仪馆火化间失踪的夜班员老周,尸体找到时,左耳道里钻出三寸长的黑线,线头连着半截腐烂的耳蜗软骨,另一端……扎进他自己后颈第七节颈椎的椎管里。
我数过三步。
可这三步,根本不是我走的。
是有人替我数的。
从我踏入这条巷子起,每一步,都踩在他预设的刻度上。青砖缝里的褐痕?那是他用指甲掐出来的记号。枯梧桐叶?是他昨夜子时撒在必经之路的引路符——梧桐属阴,叶脉如掌纹,枯则断命线。水泥台阶那声“咔”?不是鞋跟磕的,是台阶下埋着的空酒瓶被踩裂了,瓶底刻着“癸卯年七月廿三,立契”八个蝇头小楷,墨是掺了朱砂与童子尿写的,至今未干。
我缓缓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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