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这位在皇帝面前连个账本都算不明白、被太子妃欺负得连书房都不敢回的软弱太子,反手就能调动廷尉府,将朝堂上的老狐狸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披香殿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霍文姰正盘腿坐在铺着厚厚羊毛毯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酥山。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对襟襦裙,衣料是江南新贡的流云纱,柔软得像水一样贴在身上。因为是在自己殿里,她没有梳那些繁复的发髻,只是用一根白玉簪随意地挽着长发,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透着一股慵懒的妩媚。
“太子妃,殿下回来了。”紫苏打起珠帘,轻声通报。
文姰头都没抬,继续挖着碗里的酥山。
“听说你又砸了孤书房里的端砚?”刘据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解下大氅递给宫女,然后自然地走到软榻边,在文姰身旁坐下。
“不然呢?”文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夫人那狐媚子,仗着生了个儿子,现在连母后都不放在眼里了。我不闹腾一下,怎么显出我们东宫的‘无能’和‘嫉妒’?”
刘据轻笑了一声,伸手捻起她落在颈侧的一缕碎发,在指尖把玩着。
“砸得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只是那方端砚是前朝的古物,孤本来还想留着赏人的。下次你若是要砸,记得挑些不值钱的。”
文姰翻了个白眼,用勺子敲了敲瓷碗。
“少来这套。你在宣室殿里装可怜装够了?要到权了吗?”
“廷尉府的调兵权。”刘据松开她的头发,顺势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今晚,清河王在长安城的钱袋子,就会彻底变成空壳。”
文姰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属于掠食者的光芒。
“干得漂亮。”她反手握住刘据的手,指腹在他掌心的薄茧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过,父皇这两年越来越糊涂了。他宠信李广利那种草包,还把军权交给他。哥哥在西域传信说,匈奴那边最近有些异动,李广利若是挂帅,只怕要吃大亏。”
提到霍去病,两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舅舅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了。”刘据叹了口气,反握紧了文姰的手,“父皇现在是靠着对孤的‘父爱’和对你的‘轻视’来维持平衡。但这平衡,就像冰面上的裂缝,迟早会彻底碎裂。”
“那就在它碎裂之前,我们先把它砸烂。”文姰冷冷地说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一轮惨白的冷月悬挂在未央宫的飞檐之上,将整个皇城照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对了。”刘据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父皇说,孤连个女人都哄不住。他还教孤,若是你生气了,就带你去上林苑跑马。”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戏谑。
“太子妃,明日可赏脸,陪孤去上林苑演一出‘夫妻和睦’的戏码?”
文姰没有挣脱他的怀抱。她看着窗外那轮冷月,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和温度。
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他们就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用最卑微的姿态舔舐着主人的靴子,却在暗中磨砺着足以致命的利爪。
“好啊。”文姰微微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不过,若是我的马跑得太快,殿下可别被甩下来,在父皇面前丢了脸。”
刘据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披香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孤保证,一定紧紧跟在太子妃身后,寸步不离。”
冷月无声,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将这座庞大的未央宫彻底吞噬。
……
未央宫的夹墙里,风总是带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像是某种庞大巨兽腐烂的喘息。
椒房殿的内殿,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幔将春日的残寒连同外面的天光一并挡在了外面。殿内没有点那种甜腻的百合香,而是燃着极重的沉水香,试图压下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药苦味。
卫子夫端坐在低矮的食案后,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暗红色的常服上一丝褶皱也无,那张曾经艳冠平阳公主府的脸上,如今只剩下被岁月和权力雕琢出的、无懈可击的端庄。
坐在她对面的,是曾经大汉帝国最锋利的刀——大将军卫青。
只是这把刀,如今已经锈迹斑斑。
卫青穿着一身极素的深色常服,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他刚进殿,便捂着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喝口热茶吧,二弟。”卫子夫没有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老嬷嬷立刻递上一盏参茶。
卫青摆了摆手,喘息了片刻,才将那口气理顺。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苍白,但那双曾经在漠北风沙中凝视过匈奴王庭的眼睛,依然透着不容忽视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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