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卫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又提了让李广利去贰师城的事。”
卫子夫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贰师城?”她嘲讽地牵起嘴角,“李广利那草包,连长安城里的纨绔子弟都打不过,还想去西域抢汗血宝马?陛下这是想封侯想疯了,连脸面都不要了。”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在这座大汉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寝殿里说出来,竟然带有一种荒谬的日常感。就像是在抱怨今天尚食局送来的白菜不够新鲜一样。
“陛下不是疯了,他是老了。”卫青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食案上那尊冰冷的青铜瑞兽上,“老了的人,总想抓住些什么。李夫人年轻貌美,能给他青春的错觉;李广利虽然无能,但听话,好掌控。不像我们……”
不像卫氏。
卫氏太庞大了,庞大到已经成了悬在刘彻头顶的阴影。曾经,刘彻需要卫霍去打匈奴;现在,匈奴被打残了,刘彻便开始觉得,这把刀的刀柄,似乎有些硌手了。
“据儿今日去宣室殿了。”卫子夫换了个话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听说是为了河西水利的烂账,还有……他那‘跋扈’的太子妃又砸了他书房的端砚。”
卫青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装得也太像了些。”
“不像,怎么活得下去?”卫子夫的眼神冷了下来,“他若是表现出半分你当年的英明神武,或者去病当年的锋芒毕露,宣室殿里的那位,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
提到霍去病,殿内的空气似乎更加凝重了几分。
卫青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那场惨烈的“诈死”,是他亲手操办的。那是卫氏为了保全太子,保全家族,向皇权献上的最痛的祭品。
“文姰那丫头,做得很好。”卫青轻声说道,“去病若是知道,也会欣慰的。”
“她比去病聪明。”卫子夫毫不留情地点评道,“去病是一把宁折不弯的剑,而文姰,是一根淬了毒的针。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该忍。据儿有她在一旁,我放心。”
卫子夫站起身,走到窗前,将那条缝隙推得大了一些。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沉闷的药味。
“二弟,你好好养病吧。”她背对着卫青,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朝堂上的事,别管了。李广利想去送死,就让他去。清河王那些人在背后上蹿下跳,也由他们去。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把这摊水搅浑。”卫子夫转过身,目光如炬,“然后,让据儿来收拾残局。”
卫青看着自己这位权倾天下的姐姐,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属于卫霍的时代,正在不可挽回地落幕。而新的时代,将在鲜血和阴谋中,由那一对年轻的夫妻亲手开启。
……
时间如同沙漏里细密的沙子,在无声无息中滑落。
当长安城的更夫敲响第三遍铜锣时,整个城市已经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连坊市间偶尔传来的狗吠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但廷尉府的诏狱里,却灯火通明。
“哐当——”
沉重的生铁栅栏被粗暴地推开,一队身穿玄色铁甲、手持利刃的廷尉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出。他们没有打火把,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刻意放轻,但那种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压迫感,却如同实质般蔓延开来。
“奉太子殿下手谕,查抄城南十二家盐铁商铺。”
领头的廷尉校尉压低了声音,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可闻。他手里举着一块令牌,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隐约看到上面刻着一个“据”字。
“凡遇抵抗者,格杀勿论!”
“诺!”
低沉的应答声汇聚成一股令人胆寒的声浪。
紧接着,这股黑色的潮水迅速散开,像无数条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向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城南,赵记米行。
这家表面上卖米、背地里却为清河王洗钱的商铺,大门被“轰”的一声撞开。还在睡梦中的掌柜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被两把冰冷的长刀架在了脖子上。
“各位军爷……这是做什么?小本买卖……”掌柜的牙齿打着颤,尿液顺着大腿流了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出一滩难闻的痕迹。
“小本买卖?”校尉冷笑一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米缸。
白花花的大米倾泻而出,而在那堆大米下面,赫然藏着一箱箱铸造精良的兵器和账本。
“带走!”
这样的场景,在这一夜的长安城里,同时上演了十二次。
有人试图反抗,甚至动用了暗藏的府兵。但在全副武装的廷尉军面前,那些反抗就像是螳臂当车。
鲜血,开始在青石板上蔓延。
起初只是一两滴,然后汇聚成小溪,顺着排水的沟渠,缓缓流向长安城外的护城河。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春日泥土的腥气,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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