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的夜，冷得刺骨。
魏无羡躺在时影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绣着繁复暗纹的帐幔。时影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卷古籍，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魏无羡。”时影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冽。
“嗯？”魏无羡转过头，目光落在时影那张被灯火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时影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眼前人的依赖。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他坐起身，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认真地看着时影。
“我啊……”他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时影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
“我小的时候父母去夜猎丢下五岁的我独自在流浪，后来被江叔叔收养，在云梦莲花坞长大。那里有满池的荷花，有师姐熬的莲藕排骨汤，还有……”魏无羡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被世人唾骂，被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追杀，最后死在了乱葬岗。”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撞进时影的眼底：“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人都觉得我该死，都觉得我是邪魔歪道，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灾星。”
时影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想起了自己在帝王谷的那些日子，想起了那些嘲讽与唾弃，想起了母后自焚时，自己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原来，在这个看似没心没肺、总是笑嘻嘻的少年心里，也藏着这样深不见底的伤痕。
“所以……”魏无羡伸出手，轻轻覆在时影冰凉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带着奇异的温热，一点点驱散了时影指尖的寒意，“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是一样的。”
时影低下头，看着手背上那只温暖的手，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
“我不想让你再经历我经历过的那些。”魏无羡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一阵拂过心头的春风，“我不想让你被那些所谓的‘天命’绑架，不想让你为了别人委屈自己。你已经是神官了，已经为苍生做得够多了。剩下的……”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地看着时影：“剩下的，交给我。”
时影抬起头，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他活了十八多年，听过无数人告诉他“你是世子”“你是神官”“你要为苍生负责”“你要顺应天命”。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可以不做神官，可以不守规矩，可以只做他自己。
“魏无羡……”时影的声音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谢谢你。”
魏无羡笑了。他伸手将时影拉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时影的发顶，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谢什么。”他轻声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了。”
窗外，风雪依旧在呼啸，但时影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不会再只有寒冷与孤寂了。因为他有了魏无羡，有了那个告诉他“你是你自己”的人。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强行破开。狂风裹挟着雪花卷入屋内，瞬间吹灭了桌上的孤灯。
“魏无羡！你可知罪！”大司命时钰一身玄色道袍，手持法杖，带着数十名九嶷山弟子将院落团团包围。他面色铁青，眼神中满是决绝与杀意，“你烧毁天机谶言，蛊惑时影，今日本座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天行道，诛杀你这邪魔！”
时影猛地站起身，挡在魏无羡身前，声音冷如寒冰：“师尊，你要动他，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影儿！”时钰痛心疾首，“你本就被命劫缠身，如今又被你这等邪祟蛊惑，空桑的国运要毁于一旦了！”
“空桑的国运，从来不是靠牺牲无辜之人换来的。”魏无羡从时影身后走出，红衣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可怕，“老东西，我说过，他的劫是我。你想替天行道？好啊，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天理大，还是我魏无羡的拳头硬！”
话音未落，魏无羡手中已多了一支漆黑的竹笛。他将竹笛凑到唇边，一声凄厉而高亢的笛音瞬间划破夜空。
刹那间，九嶷山四周的积雪剧烈翻滚，无数黑色的怨气从地底升腾而起，化作一道道凌厉的风刃，直逼时钰等人而去。那些九嶷山弟子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这股强大的威压逼得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靠近魏无羡半步。
时钰被震得气血翻涌，难以置信地看着魏无羡：“你……你竟然真的修炼了邪术！”
“邪术又如何？”魏无羡收起竹笛，一步步走到大司命面前，眼神睥睨，“只要他能平安，这天下人骂我邪魔歪道，我魏无羡担了便是。但你若再敢拿‘天命’来压他，下一次，我的笛音就不会只是警告了。”
时钰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红衣少年，是真的为了时影，可以对抗整个世界。
“你……”时钰指着魏无羡，气得浑身发抖，最终却只能颓然地放下手，“好，好！本座今日算是明白了，影儿身边有你，老夫便是说破大天去也没用。但本座警告你，若你有一日背叛影儿，本座便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时钰一挥衣袖，带着众人狼狈地退出了院落。
风雪渐渐平息。
魏无羡转过身，看着站在雪地中的时影。时影的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去的震惊与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吓到你了？”魏无羡走上前，伸手替时影拂去肩头的落雪。
时影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魏无羡的手。
“没有。”时影轻声说，嘴角扬起一抹极浅却极温柔的笑意，“我只是在想，以后若是有人再拿‘天命’来压我，我便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眼神明亮地看着魏无羡：“我的命，由我自己做主。而我的劫，由你来破。”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他一把将时影揽入怀中，在漫天风雪中，紧紧抱住了这个他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好。”他在时影耳边轻声说，“我陪你，一起破这该死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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