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室死寂沉沉。
小莲子收起了所有少年意气,垂着眸静静坐在一旁,方才争执时的棱角尽数消融。
一众灵兽也耷拉着眉眼,鸦雀无声。
素来直白聒噪的它们,此刻也听懂了少年心底翻涌的悲凉。
知晓眼前的伤痛,不是几句辩驳、几句大道理便能抚平。
是啊,人人皆有苦衷,人人皆身不由己。
可所有的苦难,偏偏都压在了最无辜的舒瑜夫人身上。
母子连心,余澈自幼伴母久病度日,亲眼看着至亲在无尽等待与病痛中耗尽余生。
那份刻入骨髓的心疼与怨怼,从来都无可指摘。
旁人皆能体谅世人无奈,唯独他不能,也不该轻易释怀。
沉默蔓延良久,李莲花终是轻轻开口,打破了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他语声依旧温润,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审慎。
目光落在余澈苍白憔悴的侧脸上,带着真切的疑惑与关切。
李莲花放缓语调,一字一句问得恳切:
“余澈,我且问你一句最关键的话。”
“你始终认定,令堂缠绵病榻,最终油尽灯枯离世。”
“并非单纯久病体虚、相思成疾,而是有人暗中加害,对吗?”
话音落下,李莲花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边角。
将连日以来所有探查结果,尽数摆在明面上,耐心与眼前少年理清所有实情。
“这段时日,我与笛盟主彻查余家上下卷宗、府中人事往来。”
“包括当年府中侍女、侍医、管家以及宗族老太君。”
“所有人的言行轨迹,皆无半点异常。”
他微微垂眸,视线轻扫过空寂厅堂,语气添了几分温和叹惋:
“舒瑜夫人身为余家明媒正娶的主母,性情温婉贤淑,持家有度。”
“深得余家老太君的偏爱、敬重,府中上下无人不敬她、仰仗她。”
他语气恳切真挚,目光落于余澈憔悴苍白的眉眼之上,带着几分惜才的温软:
“而你身为余家嫡长子,年少天资卓绝,小小年纪便高中秀才,是余家百年以来最出彩的后辈。”
“余家向来清正传家,宗族重礼重德,一直将你视作未来宗族继承人倾力栽培。”
“府中之人巴结尚且不及,根本没有害人的动机。”
他看着余澈骤然紧绷的脊背,不忍心太过直白戳破少年心底唯一的执念。
可依旧选择坦诚相告,不愿让他抱着虚无的仇恨困死自己一生。
“我查遍当年所有医案、汤药记录、日常膳食起居。”
“无一味毒药,无一剂相克汤药,无一丝暗中损耗根基的阴毒手段。”
“令堂本就先天体弱,早年生产之时伤及根本,落下终身顽疾。”
“后续常年忧思夫君,执念太深,郁结于胸,气血日渐衰败。”
“医者诊断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她的离世,是久病缠身加上相思抑郁,日积月累的必然结果。”
李莲花眸光柔软,带着几分不忍,轻声追问:
“会不会……从始至终,都没有暗中行凶之人?”
“是你心疼令堂半生苦楚,执念太深。”
“下意识想要找到一个凶手,想要为令堂的一生苦难,找一个可以怪罪、可以复仇的出口?”
这番话温和却尖锐,直直戳中余澈心底最隐秘的地方。
小莲子攥紧了掌心,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余澈,想要开口劝慰,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有人都在等余澈的回答。
等他承认,自己寻觅多年的仇人,根本不存在;
等他认清,自己坚持许久的复仇执念,从一开始就没有归宿。
余澈静静坐在原地,周身的气息一寸寸变冷。
原本覆着水雾的眼眸,一点点褪去委屈,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纤细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渗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良久,他缓缓抬眼,看向李莲花,又看向笛飞声。
眼底没有癫狂,没有反驳,只有一种沉入万丈冰渊的疲惫与苍凉。
“我没有弄错。”
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窗外寒风吹散,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
“没有明毒,没有暗害,没有邪祟,没有刻意行凶之人。”
“你们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没有错。”
满室众人皆是一怔。
李莲花眉心蹙得更紧,眸底盛满费解与惋惜,轻声追问:
“既然如此,你为何执意认定有人害她?”
余澈唇角勾起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抬眸望向内室方向,目光温柔又破碎。
眼尾泛红,眼底盛着经年未散的温柔追忆。
又碎满层层叠叠的绝望疮痍,矛盾得让人心头发涩。
“有形的凶器无人使用,可无形的刀,从来都杀人不见血。”
他缓缓收紧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再度泛白。
隐忍多年的痛楚开始隐隐翻涌,睫毛剧烈轻颤。
压下喉头哽咽,一字一句皆是血泪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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