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蓝衫少年是自己的孙子!
不错,这是他的亲孙子,他不会认错,可这孙子,他却也并不熟悉!
无他,只因为这个这个孙子是庶出,而且,不仅仅孙子是庶出,这孙子的爹,他的儿子,也是庶出。
老丞相出自钟鸣鼎食之家,极其讲究嫡庶之分,他治家甚严,各妾室以及她们所生的庶子庶女皆被管的服服帖帖,平日里唯唯诺诺,循规蹈矩,对嫡支不敢有丝毫冒犯之举。
所以他家的后院从未有宠妾灭妻或者庶子庶女恃宠而骄的事情发生,这也是他引以为傲的。
然他子嗣昌茂,亲生儿子就有十七八个,孙儿辈的更是已然近百,年龄差距大,孙儿比儿子大一轮的有好几个,说实在的,拜寿的时候,他们不自报家门,他都分不清哪个是儿子哪个是孙子。故此,除了嫡子嫡孙,别的庶子孙,他见面都极少。
刚刚从眼前过去的这个,他能认得,还是因为这孩子书读的不错,两年前还中了举,得过他的赏和几句夸奖鼓励,但也仅限如此,一个举人而已,他只记得这孩子在孙辈中排行二十七,家里人都称他廿七郎。
除此以外,老丞相实在记不起太多的了,甚至这孩子的名字,他都很模糊,想不真切。
老丞相晃晃脑袋,不怪他记不得了,一个住偏院的庶子生的庶孙,纵然中了举人,也依然不配家族倾斜资源扶持,甚至就算是今后中了进士,也只能作为他从小培养的嫡孙的助力来安排……
可这庶孙虽有功名在身,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举人,怎么能堂而皇之的出入这皇宫大内,又怎么和景家的那个小子如此亲近的联袂而至呢?
老丞相心中一阵阵的疑团升起,索性转身又折回了大殿。
然而人还未跨进殿门,就听见殿内一阵阵惊呼:
“你二人说得是真的?我东文各处齐现祥瑞?”
“北方有白虎现身救人于水火?”
“南方有七彩神鹿衔奇草入药遏制瘟疫于源头?”
“东海上空海啸时出现蛟龙,定住海上狂风巨浪,引渔民入港?
“西方突发地动,山崩地裂,泥石流狂泄至村庄边缘却突然停止,竟未有人员伤亡?”
“那地裂处竟然挖出一对麒麟石像?”
“这许多祥瑞齐现,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怕不是以讹传讹吧,隔着这许多路程,不知有谁亲眼看见了?”
一片惊讶中,有人提出异议。
“学生不才,游学至西南,不幸感染瘟疫,危难中得神鹿赐药,解除了疫病之困,归家时又恰逢地动,亲眼见过了那对麒麟石像和差点被泥石湮灭的村庄,故,这四处的祥瑞,学生可以证实一半,另外那两处,学生未见,不敢作保。”
蓝衣少年侃侃而谈,目光清澈,言语真挚,让人信服。
然而,更让人信服的是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老丞相的第二十七个孙子,虽然在丞相府无人重视,但在外面,他的身份他的话,依然让人浮想联翩……
“至于东海的蛟龙,恰巧在边疆的监军郑艺大人回京述职,走了水路,亲眼目睹了神龙风采,现在郑监军已经到了京都城外,半日后即可安顿好部属,前来面见王爷,王爷和诸位大人若有疑问,尽可向郑监军问询。”
景昊待廿七郎话音落地之后不紧不慢的跟上,
“至于白虎救人,确实眼前无人亲眼见过,但据说当地确有不少人目睹,况且还有遇救者众多,诸位如有想要求证者,皆可向北一行。”
谁没事去找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监军大人瞎打听?谁放着好好的官位不做,去北方求证什么祥瑞白虎的真假?
没见老丞相家的孙子都站在睿王这边了吗,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
做人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
……
“水火,瘟疫,海啸,地动,这是天罚啊,可如今这些竟然齐齐都被天降的祥瑞破解了,这,这难道是我东文否极泰来的征兆?!”
喧闹之后的突然静默中,一个须发都见了银丝的御史大夫忽然高声喝道,如同黑夜里燃起的烛光,给陷入了震惊中的群臣点明了方向。
“是啊,是啊,这两年我们东文祸事频发,如今,天降祥瑞是在告知我们,大灾大难都已经过去了,东文,就要复兴了。”
“不错不错,这分明就是上苍的明示啊,徐监正,徐监正在哪里?徐大人推演的不错啊,上苍的旨意这不就已经宣告于天下了嘛。”
“是啊,是啊,怪不得徐监正看不到结果,上苍这是把旨意明明白白的告知于万民了啊。”
“什么邪祟鬼魅啊,有上天庇佑,有神兽镇国,我们哪里需要为些许装神弄鬼的魑魅魍魉费神,与其天天为这些劳神,我看咱们还是好好的办好手中的差事,做些务实的事情才好。”
“可不是,务实为好,务实为好!看看,这春播在即,节气不等人,如今安抚民心,安排农桑才是要紧,找什么邪祟妖仙,那东西别说没有,就是有,自有上天收它,何须咱们操心。”
顷刻间,人人都是不惧鬼魅,一心为君分忧,为国操劳的忠臣能吏。
老丞相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就听见殿上正一边倒的讨伐自己要求寻找邪祟鬼魅的荒诞,仿佛他们从未相信过这种不羁之谈。
他气血上涌,很是不忿,想要分辨却似乎被痰堵住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只听得景昊那清朗而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睿王殿下,臣这里有东文一十九省、府官员奏报的各地方民情,农事,还有数十万百姓签名的感恩请愿书,百姓感恩朝廷在兵灾人祸中的倾力救助,在天灾后赈灾放粮,请求朝廷轻减徭役,扶持农桑,并承诺秋收按时缴纳赋税……”
说完,景昊身边一袭蓝衣的廿七郎躬身上前,将整整齐齐一卷奏章呈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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