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通道在身后合拢,秦始皇踩空半步。
没有地面,整个人往前沉。膝盖打弯之前,脚下有了触感。硬的,凉的,带着震颤。他低头,踩在一片暗色浮光上。光面在流动,像结了薄冰的河。
沈书瑶踏出来。右腕共振晶片灼了她一下,像烧红的铁按在腕骨上。她没有缩手,低头看,晶片表面浮出暗金光纹,频率和心跳同步。
芸娘的声音撞进意识:【波纹来了,四面八方。】
沈书瑶抬头。
整片空间像一口倒扣的钟。钟壁暗沉,光纹游走,像剥离的神经纤维。没有地面,只有一层薄流光托着所有人的重量。流光变色,暗沉转赤红,赤红转深紫,像旧胶片被翻页。
三千人涌出裂隙,散开在光面上。有人踩实了,有人跪下去,有人撑着膝盖喘气。呼吸声在钟形空间里回荡,闷而急。
萧烬羽退到侧翼。机械左眼冷蓝光纹亮起,数据流从眼角覆盖到下颌。
不要张望两侧光影。这里是大范围精神侵蚀。沙盒会锁定整支队伍里意志最强的人的记忆作为主干画面,其余人会被拖入同一道幻影。一旦驻足沉沦,意识会被切割封存在时间碎片里。纠错触发阈值比紫林低得多。
一个什长回头看他。越过萧烬羽肩头,左侧光影正在凝结。
咸阳宫从空间左壁长出来。殿顶暗青瓦片,铜钉拳头大,门环挂着薄霜。殿内烛火在跳,一个年轻身影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握笔,正在批阅竹简。
什长认出了那道背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值守咸阳宫,看见的就是这道背影。秦王刚加冕,眉骨还没有被六国箭矢划出的疤痕。年轻人低头写字,殿门外一排年轻士卒握矛站着。他们站在那里,是为了让这个人把字写完。
什长的脚动了。身体自己迈了半步。身后的人撞了他后背,他没感觉。眼睛黏在那道背影上,像线被钩住了。
站住。
秦始皇的声音从队列前方传过来。穿过暗沉光,穿过闷急的呼吸,穿过悬在空气中的低沉嗡鸣。不高,但像铁器凿进石头。
什长顿住了。脚悬在半空,离地面一寸。手在发抖。他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声响。
秦始皇站在队列最前面。他看着整片左壁正在展开的咸阳宫,庞大到遮蔽半边穹顶。
那是他年轻时的影子。从邯郸归国,加冕秦王,第一次坐进那座殿。那时他觉得天下很大,大到用一辈子去丈量。现在他知道天下比他以为的更大,但他已经丈量完了。殿还在这里,还在等他回头。
拇指在剑格上蹭了一下。停住。
朕说站住。声音比刚才更低,穿透力更沉,你们看见的是朕的殿,不是你们的。朕当年坐在那里写字的时候,你们还没站到殿门外。站住。
年轻背影还在动。笔尖在竹简上游走。殿两侧烛火跳着,把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老卒站在队伍中段,嘴唇翕动,念出一个地名。他认得殿外那道廊柱,他在那根柱子后面躲过雨。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时沈书瑶动了。
右腕麒麟图腾的金光大范围铺开,像一层压扁的光膜从她腕间推出,覆盖了左翼整片区域。那些正在脱队的人脚步骤然变沉,像踩进了泥里。沈书瑶趁间隙走向第三个脱队者。
那人已经踩上幻影边缘,马上就要走进侧殿半开的门。沈书瑶抓住他手腕,金光顺手掌蔓延到他腕间,像一层薄而灼热的膜。
士卒回神,低头看着自己踩上去的那片光影。臣不是故意——
退回去。沈书瑶松开他。
左翼还有四个在挣动。沈书瑶的图腾金光持续压着他们,萧烬羽的电磁屏障从右翼切入,覆盖了另外三个。蒙毅从阵列中段穿过,伸手按住两个还在挣扎的肩膀,把人生生拽了回来。
李斯的计数声从后方追上来:七个。九个。十一个。十个自己退了。三十七人全齐。
数字落地时,咸阳宫光影颤了一下。被拽回队列的人退回来后,殿失去了支撑。檐角模糊,铜钉褪色,殿门合拢,烛火熄灭。
秦始皇站在队前。没有回头。
朕在邯郸当质子的时候,以为咸阳是终点。后来打穿了六个国家,才知道咸阳只是起点。你们看的那座殿,朕已经走了出去。你们也该走。
右壁亮了。血色的,像伤口凝结后的颜色。光从墙壁深处渗出来,铺开一座行宫。沙丘。
帷幔轻摆,幔帐后面一张榻。榻上躺着一个人,面色灰白,眉头紧锁。榻前跪着一个年轻身影,手捧竹简,嘴唇翕动。门口站着另一道影子,缩在暗处。
秦始皇看见了榻上那个自己。看见了扶苏。看见了暗处那张脸。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停得极短,只有他自己知道。拇指在剑格上压了半息,停住。目光落在榻上那张灰白面孔上,比平时看任何东西都多了一息。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完了整幅画面。
沙丘之变。声音从胸腔底部挤出来,你们看见的是朕的末路。朕还站在这里。信朕,就不要看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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