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冥死死攥着手，指节泛白，指腹下是自己枯瘦得几乎硌出骨头的掌心。
那个名额，是他在这暗无天日的营地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拼了命地往前挤，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稳当，目光垂落却又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只想在这个将官面前，把自己所有还能称得上“可用”的地方，尽数展现出来。
那个人连多余的话都吝于说，只冷冷扫过人群，目光如刀。
最先被剔除的，是那些相貌丑陋不堪的，再是一眼便能看出身带暗疾、咳血不止、连站都站不稳的。
这些人连一声哀求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旁边的军士粗暴地拖开，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一旁。
紧接着，矮小丑陋、体力孱弱、气息虚浮的，也被淘汰。
萧若冥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直到那个人的目光掠过他，略一点头，他才敢在心底松一口气。
他选上了，如愿以偿，却又悲凉刺骨。
他比谁都明白，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
在这吃人的地方，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下一次过节。
就算侥幸撑到那一天，他这副早已被磋磨得千疮百孔的身子，也绝对过不了关。到那时，他连站在这里被挑选的资格，都不会再有。
不多时，萧若冥和一众被选中的人，齐齐站成一列，身姿僵硬，大气不敢出。
一群面无表情的军士提着木桶走来，不由分说，兜头就是一盆冷水泼下。
冰冷的水泼在身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去，冻得人牙齿打颤。
有人下意识瑟缩，却不敢动分毫。他们只能用冻得发僵的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水，稍稍擦拭干净身上的污渍，随后便被丢来一身粗糙却还算干净的布衣，默默换上。
换上新衣，他们被军士押着，往侍奉的地方走去。
一路行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与血腥气，混着烈酒与烤肉的味道，刺得人鼻腔发紧。
道路旁，一字排开数十只火炉，炉火熊熊燃烧，舔舐着空气，将周遭烘得燥热。每一座炉子上，都架着一杆长戈。
戈身被烧得通红，泛着骇人的赤芒，光是看着，便叫人头皮发麻。
前方，早已排起长队的将士们沉默上前。
桌案上摆着一柄柄锋利的短刀，寒光凛冽。一人上前，抓起刀，毫不犹豫划破自己的手掌。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滴落，精准地砸在烧得通红的戈上。
“滋啦——”
血与滚烫的金属相撞，瞬间腾起一阵白雾，血腥味与焦糊味猛地炸开。
完成这一步，那人便面不改色地走到一旁，端起酒碗仰头灌下，再抓起大块烤肉，大口吞咽。
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肃杀。
这，便是开戈节必不可少的一项。
到了指定地点，萧若冥才看清要侍奉的地方——那是一处开阔肃穆的场地，正中矗立着数丈高的赤色大炉，炉中火焰熊熊，将周遭照得一片通红。
自己被分配与一名女子组成一组。经过一番观察，他惊讶地注意到所有侍奉者竟然都是一男一女搭配而成。
没过多久，几位重要人物陆续抵达现场。他们径直走向位于场地中央的红色炉火，并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把锋利的刀子，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手掌。
随后，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刀尖沾上鲜血，轻轻滴落于那已经烧热发红的戈之上。
萧若冥瞪大眼睛紧盯着前方，突然之间，他惊恐地发现那个曾经抓捕过自己的人居然就在这群大人物当中！然而此刻的他却丝毫不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愤恨之情——毕竟此时此刻的他仅仅只是个卑微至极、任人摆布的奴隶罢了。
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如果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所以即使心中怒不可遏，但表面上还是必须装出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才行……
正当萧若冥暗自思忖之际，只见那位端坐于主位之上的将军缓缓站起身来，手中高举着一只盛满美酒的大碗，朗声道：“诸位啊！今日乃一年一度的‘开戈节’，在此良辰吉日里，咱们家家户户都会通过以血祭戈来向上苍祈福求安！来来来，请大家一同满饮此杯，祈愿上苍保佑我朔戈军永远旗开得胜、所向披靡！”
话音未落，在场诸将纷纷响应，齐声高呼道：“愿上苍保我朔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紧接着便是一阵痛痛快快的畅饮之声响起。待到众将领把酒喝尽之时，站在一旁负责斟酒的奴隶们立刻动作麻利地给每个人都重新满上一杯。
待得新一轮斟酒完毕，那名将军又一次端起酒碗，继续高声喊道：“这第二碗酒，则是献给那些为国捐躯、英勇牺牲的朔戈将士们！让我们共同举杯，祝愿他们能够得到上苍的眷庇护！”说罢，他率先一饮而尽。
其他人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如火。萧若冥垂着头，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又立刻上前，沉默地再次斟满酒。
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仍未结束。很快众人都有了些许醉意，这些平日里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将领们开始变得有些放肆起来。
他们时而放声大笑，时而高声呼喊，时而唱起家乡的歌谣。
而那些被视为低贱之人的奴隶们，则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伺候着众人。
每当将领们将一块肉切割下来并随意地扔到地上时，这群可怜的奴隶便会立刻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抢食那块已经沾满污垢和灰尘的肉块。对于他们来说，此时此刻能够填饱肚子远比所谓的尊严更为重要。
萧若冥和其他奴隶一样，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卑微的身份而感到羞耻或自卑；相反，他迅速且熟练地朝着扔肉的方向跪下，并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后，方才伸出手去捡起那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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