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熬到午时，刘柯才彻底从混沌里挣脱出来，恢复了清醒。
他垂着眼，默默收回周身缠绕、束缚着自己的坚韧藤蔓，又任由那些从体内破出、深深扎进泥土里固住身形的骨刺，一点点缩回皮肉之中。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没有剧烈的异动，只有地面残留的裂痕和斑驳血迹，印证着他方才失控暴走的可怖模样。
彻底清醒的刘柯，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因屠戮生灵生出痛苦悔恨的失态。
他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像是方才那场血腥的癫狂、那些惨死的人命，都没能在他心底掀起一丝波澜，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
先前他与文之失控发狂斩杀的那些人，早已被队伍里的人草草掩埋。
土坑填得仓促，泥土堆得松散，只是一个个简陋低矮的坟包，孤零零趴在荒地上。
刘柯拖着疲惫沉重的身子，缓缓走到一块粗砺的石头旁，背靠石壁缓缓坐下。
四周的流民远远散开，没人敢上前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带着忌惮与忐忑，没人敢确定，眼前的刘柯是真的彻底清醒，还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失控。
可众人心里，也生不出半分怪罪的念头。
其一，没人能抗衡失控的刘柯。方才他爆发出的力量太过恐怖，若是众人贸然上前指责逼迫，一旦激怒他，让他再次陷入癫狂，这支本就岌岌可危的流民队伍，只会迎来覆灭的下场，没人能承受得起这个后果。
其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刘柯的失控发狂，根源是为了抵挡肆虐的邪祟。若是没有他不顾一切的爆发，压制住诡异邪物，今日死去的，绝不会只有寥寥数人，整支队伍多半都会葬身邪祟之手。
没人开口追责，也没人敢就此离去。这乱世之中，流民根本没有退路。
脱离这支抱团求生的队伍，孤身在外，要么熬不过饥寒活活饿死，要么被歹人掳走，沦为任人宰割的菜人，结局只会更加凄惨。
整整一个白天，从正午到日暮，刘柯就这么靠着石头静坐，滴水未沾、粒米未进。
旁人将干粮和清水放在远处，没人敢递过去，他也全程视而不见，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寂。
待到傍晚时分，天光渐暗，晚风带上了凉意，枯黄色的余晖铺满大地，静坐许久的刘柯终于动了。
他缓缓起身，脚步平稳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滞涩，一步步走向那片新堆的坟包。
一座座土丘简陋至极，没有墓碑刻名，没有纸钱供品，甚至连压实的泥土都凹凸不平、松垮不堪。乱世求生，活人尚且缺衣少食、挣扎在死亡边缘，谁也没有多余的余力，去体面安葬死去的人。
荒冢无言，晚风扫过土坡，只剩一片荒芜冷清。
刘柯一步步走到错落的坟冢前，晚风刮得荒草簌簌作响。他抬手，轻轻拍了两下腰间悬挂的葫芦。
嗡的一声淡光自葫芦口漾开，微光柔和却透着冷寂，他取出了自己的刀。
他垂着眼，面无表情地撸起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
皮肉早已绷紧，心底的钝痛压过了肢体的预感。没有迟疑，他攥紧刀，咬牙、沉肩，一刀干脆落下。
剧痛瞬间炸开，鲜血喷涌而出，断臂坠落在荒土之上。
他死死咬着牙，不发一声闷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体内异动翻涌，一股诡秘的再生之力飞速流转，断裂的血肉飞速愈合、接续，短短片刻，一只完好的新手臂重新长了出来。
新生的皮肉带着僵硬的麻木，可刘柯没有半分停顿。
他移步至下一座坟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挥刀、断臂、重生、再挥刀。
一次又一次，冰冷的刀刃反复割裂骨肉，刺骨的疼痛层层叠加，从小臂蔓延至全身。
地上很快落满了新鲜的断臂，殷红的血浸透了坟前的黄土，腥味混杂着荒草的土气，弥漫在整片坟地。
他不知砍了多少次，熬了多少轮撕筋裂骨的痛楚，直到每一座坟头前，都静静摆放着一只完整的手臂，才终于停下动作。
刀垂落，血珠顺着刀尖不断滴落。
刘柯望着眼前遍地断臂与座座荒坟，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压不住的疲惫，在寂静的夜色里缓缓响起。
“杀你们，从来不是我的本意。可事实不变，我终究是亲手染了你们的血。杀戮的力量一直在侵蚀我。我能清晰感觉到，我的心在变，对生死的感知越来越淡，对旁人的愧疚，正在一点点被消磨、淡漠。不过我知道自己错了。这些手臂，就当是我赔给你们的供品。黄泉路冷，若是孤单饥饿，便吃上一口。”
话音落，他静静伫立片刻，任由晚风吹干脸上的冷汗与溅落的血点，转身缓步离去。
回到流民营地，暮色已经彻底沉落。
旁人忙着休整进食，刘柯自始至终没有动一口吃食。他独自坐下，周身死寂，无人敢靠近。
他缓缓抬起自己刚刚反复重生出来的左手。
他看得清清楚楚。新生的手臂看似完好无损，皮肉却并不鲜活，表面爬满了细密、突兀的皱纹，像是透支了数年生机，苍老又僵硬，全然没有年轻人的紧致肌理。
刘柯死死盯着这只手，心底一片清明。
他体内的力量已经开始失衡了。
他清楚后果。
不用多久，失衡的力量会彻底反噬全身经脉血肉。他逃不掉，也躲不开，终将在极致的痛苦之中，一点点耗尽生机，凄惨死去。
晚上时分大家都做好了防御准备，他们生怕哪只邪灾去而复返。
刘柯此时却突然站起身，众人见他起身皆是一惊，他们还以为那个邪祟又来了。
可他们并没有看到文之的踪影，可没想到刘柯径直向余霞村的方向走去。
齐浒立即拦住他说道：“刘柯，你想干什么？”
“我要进村。”
“刘柯，你误杀了几个人，可那不是你的本意，可如果你杀瘾犯了不想连累大家就去村子里……”
“齐浒，我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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