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越接过糖兔子,咬了一口。兔子的耳朵被她咬掉了半截,糖浆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说太甜了。
但她把整支都吃完了,从兔子的耳朵吃到兔子的尾巴,最后那根竹签被她捏在手里,上面还沾着一点融化的糖浆。她用指腹把糖浆蹭掉,把竹签收进袖子里,和那支糖剑放在一起。
许长卿看着她把竹签收进袖子里的动作,问她那支糖剑还留着吗。
叶清越说留着,放在她洞府的梳妆台上,和那支木簪并排摆在一起。糖剑用油纸包着,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棉布,怕化了。她每天看一次,看它有没有化。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根竹签还在。
那一世她在藏剑峰顶等他的时候,每天傍晚都会站在那块巨石上。从日落到天黑,从天黑到掌事府的灯亮起来。灯亮了,她就知道他还在。灯灭了,她就知道他睡了。有时候下雨,她也会去。站在那棵老松树下,看着洗剑池的方向。雨打在剑身上,把思卿剑淋得冰凉,雨水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她从来不撑伞。
她在等一个人给她撑伞。他在的时候,每次下雨都会给她带伞。他撑着伞从山道那头走上来,脚跟先着地,步子比平时慢半拍。她站在老松树下,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了,更近了,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把伞举到她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接过伞,说谢谢。他说不客气。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山道渐渐远去,被雨声吞没了。
她撑着伞站在老松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啪的,每一声都很重。
后来他不来了。下雨的时候她还是会站在那棵老松树下,没有伞,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打湿了她的衣领,打湿了她的劲装,打湿了思卿剑的剑鞘。她站在那里,从下雨站到雨停,从天黑站到天明。她从来不撑伞,因为他在的时候,每次下雨都会给她带伞。她不撑伞,是想让他知道她还在等。
现在她牵着他的手走在混沌城的夜市上,手里还捏着一根吃完了糖兔子的竹签。竹签被她收进了袖子里,和那支糖剑放在一起。她把他的手握得很紧,指甲轻轻掐着他的手背。他说疼,她说骗人,她根本没有用力。他笑了,她也笑了。
夜色越来越深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卖馄饨的摊主开始收摊,把剩下的馄饨倒进锅里煮了,盛在碗里自己端着吃。卖布的老妇人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好,最后一块门板卡得很紧,她用肩膀顶了好几下才顶进去。
他们走过那条街,走到驻地门口。院门还开着,里面的红灯笼已经灭了,对联还在,边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百年好合”四个字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叶清越停下来,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说许师兄,明天就回青山宗了。
许长卿说嗯,明天回去。后天她就去藏剑峰顶练剑,他坐在旁边看。
叶清越说好。她顿了顿,说她今天学会磨墨了,回去可以帮他磨墨。嫁嫁姐不在掌事府的时候,她帮他磨。紫儿不在的时候,她也帮他磨。
许长卿说她排班倒排得挺好。
叶清越说涂山长老教的,涂山长老说她排班有经验。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她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贴着她的脸颊,她的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凉。她说许师兄,今天很开心。比昨天开心。明天会比今天更开心。后天也是。
许长卿说那以后每天都比前一天开心。
叶清越说嗯,好。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牵着他走进院门。月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子里,一长一短,叠在一起。老槐树的枯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拂掉,那叶子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石板地上。她牵着他走过院子,走过槐树下,走上楼梯。楼梯还是那样,每一级都吱呀作响。她走在他前面,裙摆拖在楼梯上,沙沙的。她在二楼走廊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白。
她说许师兄,晚安。
许长卿说晚安。
她推开房门走进去,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飞天梭穿过云层的时候,叶清越靠在窗边,看着脚下的云海。晨光从舷窗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和她在青山宗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袖口收紧,腰间束着皮带。但腰带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条新腰带,深青色的,是许长卿在混沌城给她买的。腰带上嵌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铃舌歪了半分,声音闷闷的,不脆,和冷千秋手腕上那枚银铃用的是同一批丝线。
她低头看着那颗银铃,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铃舌在铃壁上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她说声音不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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