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水壶,重新坐下来。冷千秋还在吃那块桂花糕,吃了小半块,还剩大半块。她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许长卿看着她吃糕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冷千秋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手有些凉,他的掌心很暖。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愣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虎口上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她的手指被他包在掌心里,指节蜷着,指甲修剪得圆圆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温度从他的手心慢慢传过来,从指尖漫到指节,从指节漫到手背。
许长卿也愣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来,冷千秋还没和他确定关系呢。从须弥海事件结束到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模模糊糊的。他每天来主峰看她,给她带吃的,陪她说话,帮她浇花,帮她整理洞府。
她每天等他来,坐在窗边,把茶沏好,把糕点摆好。他叫她师尊,她叫他长卿。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在一起”的确认。他下意识地牵了她的手,就像牵花嫁嫁、牵年瑜兮、牵涂山九月那样。
但冷千秋不是她们,她还没有那个“身份”。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冷千秋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想起那一世。
第一世,许长卿在寒潭边扫雪扫了一百年。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刚入金丹不久,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就扛着扫帚从山道上走上来。石亭到潭边的那条小径,石阶不多不少,他扫一遍要半个时辰,扫到一半的时候手就冻僵了,把扫帚换到左手,右手揣进袖子里捂一会儿,再换回来。
她坐在石亭里看着他,隔着被风吹起的雪雾,他从来不知道她在看他。他扫完雪,会坐在老松树下,把扫帚抱在怀里,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他偶尔会往石亭的方向看一眼,目光从石亭的柱子间穿过去,落在空无一人的石凳上。她用了隐身诀,她就在那里,他看不见。
她那时候想,如果她走出去,解开隐身诀,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对他说“进来坐”,会怎么样。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上全是冻疮,虎口处还有扫帚柄磨出来的血泡。
她如果握住了,他的手会在她掌心里慢慢暖起来。她想了很久,想了一百年。她没有走出去。他死了,死在老松树下。那天的雪特别大,他扫到一半手就冻僵了,靠在树干上歇了片刻,然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雪落了他一身,把他整个人都埋住了。她坐在石亭里看着那个被雪覆盖的身影,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后来很多年,她每年冬天都会去寒潭。石阶上的雪积得很深,再也没有人扫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被雪埋住的小径,想,如果那一世她握住了他的手,是不是就不会错过。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百年又一百年,想到雪化了,想到春天来了,想到桃花开了又谢了。
她把那些“如果”在心里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翻得很仔细,翻到纸张都起了毛边,翻到字迹都模糊了。没有答案。因为那一世已经过去了,他死了,她活着,那些“如果”没有发生。
现在他握着她的手。她可以回答了。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发出声音,嘴唇也没有动。她在心里说了,她知道他听不见,但没关系。她等了那么久,等的不是一个回答,是一个可以回答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她把那些在心里翻了无数遍的“如果”一个一个地翻过去,每翻到一个,就在心里说一句。如果那一世她握住了他的手,她会说“进来坐”。
如果那一世她走了出去,她会说“外面冷”。如果那一世她没有用隐身诀,她会说“我在这里”。
她把这些话在心底说了一遍又一遍,说给那一世的许长卿听。那一世的许长卿大概听不见,但她说了。她终于说出来了。
江晓晓和独孤净天站在门口。两个人都没有进来。江晓晓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兔耳朵先探进来,然后是额头,然后是一双瞪得圆圆的眼睛。
她看见许长卿握着冷千秋的手,看见冷千秋低着头,耳根红透了,看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回头看了独孤净天一眼,用口型说“你看见了吗”。独孤净天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江晓晓小声说独孤长老你看见了吗。独孤净天说看见了。江晓晓说师尊的脸红了。独孤净天说嗯,红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洞府里传得很远。
许长卿听到笑声,回过头,看见她们俩站在门口,一脸“我们什么都看见了”的表情。冷千秋也回过头,看见她们,耳根一下子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漫,漫到耳廓,漫到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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