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一世在须弥海边的木屋。那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很差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他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有时候给她读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他读的书五花八门,有游记,有杂谈,有她从山下集市上淘来的话本子。他读书的声音不大,很平稳,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她靠在他肩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本书,大概已经读完好久了,但没有放下,怕吵醒她。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她以为冬天过了是春天,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又是冬天。她以为他会在每个冬天的清晨给她煮粥,会在每个春天的午后陪她看花,会在每个夏天的傍晚带她去赶集,会在每个秋天的黄昏帮她收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她以为他们会有很多很多个四季。
后来他死了。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握着他已经凉透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凉了,凉到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坐在那里从天黑坐到天亮,从亮坐到黑。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只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紫儿靠在许长卿肩上,闭着眼睛。她说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许哥哥,这一世你来了,我等多久都行。许长卿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背上拿下来,翻过来,摊开她的手掌。她的掌心有几道很浅的细纹,是小时候在青山宗爬树时划的,疤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他用手指在她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圆。
紫儿睁开眼睛,低头看着他画的那个圆。很小,只占了掌心一小块地方。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圆,指腹下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她说这个是什么。许长卿说是一个圈,代表一天。今天画一个,明天画一个,画到婚期定下来的那天。紫儿看着掌心里那个快要消失的圆,说那要画很多个。许长卿说那就画很多个。
傍晚的时候,涂山九月来掌事府送青丘寄来的书信。她穿了一身深青色的正装,白发编成垂云髻,辫尾系着那枚银铃。她推开门,看见紫儿靠在许长卿肩上睡着了。
紫儿的头歪在他肩窝里,紫色的长发散在他手臂上,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很轻很匀。她的手还握着许长卿的手,握得不紧,只是虚虚地拢着,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抓住了什么。
涂山九月放轻了脚步,把信放在案角。她看了紫儿一眼,她的脸比前几天瘦了一些,下巴尖了,颧骨也突出来一点。
涂山九月轻声说她最近瘦了。许长卿说嗯,吃不下东西。涂山九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让青丘的厨子做些开胃的菜送过来。她以前最爱吃青丘的桂花糕,嫁嫁做的她吃了两块就吃不下了。涂山九月低下头,手指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青色玉石戒指。戒指上的九尾狐尾巴盘成圆环形状,首尾相连,在她的指节上慢慢转动。她说再给她一点时间,她会好的。许长卿点了点头。
涂山九月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说长卿,紫儿等了你七世。七世,每一世都是生离死别。她嘴上说不急,心里比谁都急。你多陪陪她。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银铃在辫尾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被松涛声吞没。掌事府里安静下来。许长卿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紫儿。她的眉头是完全舒展的,嘴角微微上翘,和他早上离开洞府时看到她的睡脸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蜷了蜷,又松开了。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她没有醒。
天还没亮透,冷千秋就醒了。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松枝上积着薄雪,晨光从雪面上反射进来,在窗纸上映出淡淡的银白色光斑。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慢慢坐起来。
被褥滑到腰际,清晨的寒气贴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她伸出手摸到床边的衣服,是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裙子,花嫁嫁给她缝的那件。她把裙子套上,系好腰带,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白发散在肩上,脸有些白。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把头发梳顺。
她的白发很长,垂到腰际。梳子从发根滑到发尾,每一梳都走得很慢。她把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尾系上花嫁嫁缝的那条素白发带。发带是湖绸的,料子很软,边缘用银线锁了边,针脚细密整齐。
她系好之后用手指把流苏理了理,垂在耳侧。手腕上那枚银铃在她抬手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枚银铃上,铃舌歪了半分,在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光。
她走出卧房,经过洞府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窗台上的两盆兰草。
枯死的旧花盆和新栽的野兰并排放在一起,中间隔了一掌宽的距离。旧花盆里的泥土又干裂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落了几粒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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