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头顶上的暖白日光灯不合时宜地发出电流杂音，持续的嗡鸣在灯管里荡了几秒，迅速归于沉寂。
光没有晃，声音也不算刺耳，但它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刚好卡在卡特先生将那句话说完之后。
这个小插曲让原本还算平和的氛围瞬间紧了起来。
克兰医生本能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灯管之后，又收回视线。
“……抱歉，这灯偶尔会这样，估计是接触不良。”
“明天我喊个电工师傅过来检查。”
他在‘偶尔’这个词上多留了一个小小的停顿，含蓄地对卡特夫妇强调——
这是正常现象，不值得往别的地方联想。
卡特夫妇没接话，克兰医生接着说道：“再说，鬼魂应该影响不了电流吧，反倒是——”
“外星人的飞碟说不定有这种功能。”
结尾的两声干笑在空气里飘了两秒，氛围还是没能像他所期望的那样热乎起来。
不过，无所谓了……
发愣时间也算钱！！！
克兰医生没有催促，他往后一靠，视线从对面夫妇的脸上移开，微微上抬，停在墙面上方某处。
他开始在心里做一个小实验——
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被吊在那里，那‘她’挂在大厅的哪个位置会更合适一些呢？
或者说，更戏剧性一些。
克兰医生根本就没有把“吊在我们旁边”那句话当回事，他现在的心态更像一个坐在工地旁边的监工。
手里没有图纸，他只能根据卡特夫妇递过来的那些散碎描述，在脑子里搭墙。
窗框、走廊、移动的路线、那个上吊的人的轮廓……
克兰医生按自己的理解往里面加了几笔，他调整了一下视角，把那个‘她’往天花板的方向挪了挪，在心里做了几次微调，然后停住了。
嗯，如果是那个位置的话……应该会更吓人一些！
他抿了抿嘴唇，目光在头顶某个空置的角落停了好几秒。
“克兰医生——”
卡特先生的声音突然从对面切了过来，很急，“她、她不是在那个方向。”
克兰医生嘴角动了动，“那她在哪里？能指一下具体位置吗？”
卡特先生的目光往右一偏，他没抬手指，整个人的视线轴像一枚被磁石轻轻拉过去了一点的指南针。“具体在哪，我说不准……只感觉她大概是在艾米丽附近。”
“艾米丽？问诊室里面？”克兰医生转动上半身，朝着自己刚才待过的那间问诊室门口望去。
“对！”
夫妇两人几乎同时点头。
但这次接话的人换成了卡特夫人，她的声音比丈夫更轻，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应不应该开口，几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才被放出来：“那个‘她’……好像总在艾米丽那边。”
“我也说不准是不是故意跟着，反正就老是感觉‘她’经常出现在艾米丽周围……”
“你们觉得艾米丽变成这样，跟‘她’的出现有关？”克兰医生在两者之间画了一个虚拟的连接线。
“嗯，还有那个压痕！”
卡特先生说话的时候，左手盖在了妻子的手背上，“地毯上的印子每天都会往艾米丽房间的方向移……而那个‘上吊的人’，也在朝我们家走。”
“我觉得它们之间有联系，这应该就是艾米丽生病的直接原因！！！”
男人没有将自己女儿的情况用‘中邪’来定义，反倒是选了一个更日常的委婉说法。
克兰医生点了点头，他将自己刚画的那条虚拟连接线给擦掉，然后在‘艾米丽’和‘上吊的人’之间多加了一个变量——
移动的压痕。
“你们不会害怕吗？在家里一直有那种……那种怪异恐怖的感觉。”
看着对面这对夫妻，克兰医生抛出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想确认一下的问题：“老实说，我家要是有只蟑螂，如果当晚没找着打死，我那天晚上绝对睡不踏实，更别说像你们这样——”
“怕，怎么不怕？！！”
卡特先生说完这几个字，目光先朝艾米丽那间问诊室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又移回来，直视克兰医生的脸，“这就是我们找了驱魔人和巫师和原因。”
“有效果吗？”
“没有。”
“那他们怎么说？”
克兰医生嘴里的‘他们’，指的就是那群利用恐惧做生意的江湖骗子。
他们没有任何本事，唯一的能力就是把干净的石板说成一座需要修缮的危楼。
然后，等着屋主自己把钱给递上来。
“其中一个说，我家里很干净，什么都没有，全是我们自己疑神疑鬼。”
“另一个倒是说有东西——”
“但他说的方位不对，男女不对，总之什么都不对！”卡特先生用力摇头，“再加上，一丁点效果都没有。”
“花了不少钱？”克兰医生问得轻飘飘的。
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挑在这个时候问出来，无异于伤口撒盐。
但他还是问了。
他想知道这对夫妇为了解决这件事，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嗯，确实花了不少……”卡特先生没有说出具体的金额，他摆了摆手，用力呼出一口气，接着说道：“既然那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试试。”
“所以，我们来找你。”
听到这句话的克兰医生嘴角扯了一下，他从卡特先生的语气里捕捉到了那层微妙的底色——
临时选择相信科学。
职业尊严感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淡淡的无奈在克兰医生心底蔓延开来。
他确实不太高兴。
可很快，这点情绪就被按了下去。
毕竟是敞开门做生意的，不能跟钱过不去。
克兰医生挂上一个得体的笑容，语气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话说得很顺耳，尾音却不自觉地拖了半拍，带着点职业性的虚浮。
他没给对方细品的机会，话锋利落一转，声音低了几分：“但我需要说明白——”
“我的专业训练和所有临床经验，只能赶走人的意识与潜意识之间存在的‘鬼’。”
“至于那些超出临床范畴的东西……”克兰医生的话音在这里收住了，他两手往外一摊。
“如果真有，我只能帮你们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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