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精于药理,对这些能固本培元、抵御侵袭的奇物格外敏锐。她心念微动,视线自然而然转向方才立于朝瑶身侧的防风邶,他依旧是一身天水碧锦袍,姿容闲雅,神情淡然,仿佛只是陪侍而来,并不打算加入这场叙旧。
小夭目光触及他腰间时,眸色更添了然。那身锦袍看似寻常,布料在光线下流转着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冰蓝鳞纹,乃是深海鲛绡混以罕见冰蚕丝织就,水火不侵,刀剑难伤,且有避毒清心之效,珍贵无比。
能将如此心意,化于日常穿戴的细微之处……小夭心中暗叹。防风邶待瑶儿,确是用心到了极致,这无声的守护,远比万语千言更显沉重。
这份偏爱,她看在眼中,也唯有欣慰。毕竟,自家这个妹妹,值得最好的。
而此时,紧随小夭身后,玱玹也跨入了殿门。他一身玄色帝王常服,身姿挺拔,眉宇间是惯常的沉稳威仪,山道上那片刻的纷乱心绪已被完美收敛。
他的目光,几乎是不可抗拒地,第一眼便攫住了那个倚在太尊身边的身影。
多年未见,朝瑶似清减了些,却又似乎被什么蕴养得更加丰神绝世。她眉宇间那股狡黠灵动的光彩依旧。
她看到他进来,只是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点我就知道你来了的笑,非但没起身见礼,反而往太尊身边又挨近了半分,懒洋洋地唤了一声:“陛下来啦。”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轻快,也仅此而已,那姿态全然是妹妹对兄长的随意,甚至带着点有老祖宗撑腰我不怕你的恃宠而骄。
连虚礼都懒得全了。
玱玹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七年。他在那至高却也至寒的帝位上,在无数个筹谋算计的深夜里,在许多次仰望为她而种的凤凰花时,设想过许多种重逢的情景。
或疏离,或客套,或欢喜,或……至少,不该是这般浑不在意、仿佛他只是个寻常归家兄长的模样。
尤其当他看到朝瑶发间那流转着四季光影的四季灵韵链,耳畔那隐隐有潮汐波动的潮生月凝坠时,胸口那根深埋的刺,似乎又被无形的手攥紧,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这些物件,每一件都需花费巨大心力才能寻得,且明显是新近佩戴,带着某人无微不至、生怕她受半分委屈的气息。
而他七年来精心守护的满山凤凰花,在她眼中,怕还不及那人随手为她戴上的一件饰物来得真切。
他视线飞快扫过一旁垂目静立、事不关己的防风邶。相柳。
此人平静无波地站在那里,对他这个西炎帝王的到来,连一丝多余的眼风都欠奉,姿态随意得近乎怠慢。
那份无视,比任何挑衅都更让玱玹感到一股沉沉的、无力的憋闷。因为对方不是臣属,不是可以被常规手段衡量的情敌,他是游离于规则之外、偏偏被朝瑶全然接纳、护在羽翼之下的存在。
殿内气氛,因这短暂的沉默而略显凝滞。
防风邶的思绪转得极快。眼前这幅兄妹团聚的场景,于他而言并无多少温情意味。玱玹那克制下涌动的复杂情绪,他看得分明;小夭打量朝瑶时那份纯粹的喜悦与对饰物的了然,他也尽收眼底。
对于玱玹,他心中不喜,既因对方身份带来的立场隔阂与潜在对立,更因他隐约知晓对方对朝瑶那份深藏的、求而不得的执念,这份执念本身,于他所护之人而言,便是一种困扰与潜在风险。
至于小夭……昔日因她之故累及朝瑶的旧事,在他心中从未真正揭过,虽看在朝瑶份上不会追究,但也绝无亲近之意。
留在此处,只会让这家人团聚的场景更显尴尬。小骗子自有她的处事方式,无需他在旁干预,而他,更不愿将时间浪费于这种无谓的寒暄。
念头既定,他微微侧身,向着太尊的方向略一颔首,姿态疏离却不失礼,声音清朗平静,是对太尊也是对朝瑶说的,并未看玱玹一眼:“太尊,听闻辰荣山近来景致颇佳,邶想随意走走,失陪片刻。”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转身,步履从容地朝殿外行去,碧色衣角滑过门槛,转瞬消失在回廊转角。
他并未走远,只是寻了个既能感知殿内大致情形、又能避开那令他疏离氛围的地方。
殿内少了那抹碧色身影,气氛也未立刻活络起来。
小夭?早已习惯这古怪的场面,心知有外爷在,什么大事都是小事,她上前几步,挨着朝瑶另一侧坐下,伸手就捏了捏妹妹的脸颊:“好啊你,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信也写得敷衍!快让我瞧瞧,瘦了没有?在外头风餐露宿的,有没有人欺负你?要是有人欺负你,告诉姐姐,我……”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算了,估计也轮不到我替你出头。” 话语里满是亲昵和打趣,绝口不提刚才离去的防风邶,也不提玱玹微妙的沉默,只将重逢的喜悦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朝瑶?任由小夭揉搓,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往她身上歪:“你才瘦了呢!快跟我说说,你都去了哪些好地方?见到什么有趣的病症了?有没有遇上什么……” 她眼珠一转,拖长了调子,“什么俊俏的医师小哥呀?” 立刻将话题引开,还顺带揶揄了小夭一句。
小夭脸一红,嗔怪地瞪她一眼:“没个正经!尽胡说!” 姐妹俩顿时笑闹作一团,刚才那点微妙的凝滞仿佛被这笑声冲散了些许。
太尊?看着膝下斗嘴的两个孙女,他执起一枚白子,敲了敲棋盘边缘,沉声道:“聒噪。”
朝瑶立刻转头,抱着太尊的胳膊晃了晃:“老祖宗嫌我吵啦?那我小声点,您快接着下棋,我看您这步棋走得妙,准能赢!” 又是一记毫不走心的马屁。
玱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太尊的纵容,小夭的亲近,朝瑶的娇憨……一切都与他记忆中某个温暖的角落重叠,又分明隔了一层名为时间与疏离的纱。他看着她与小夭笑闹,看着她对太尊撒娇,看着她眉眼间那份独属于家人的、毫不设防的放松。
而他,似乎被隔绝在了这温馨之外。
他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心绪强行按捺下去,面上已恢复了作为兄长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上前几步,也在棋枰另一侧的蒲团上落座,温声道:“回来就好。一别数年,瑶儿气色倒比从前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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