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踏入骨墟时,骨墟早已不是当年的骨墟。
没有林立的骨林,没有燃烧的骨灯,天地是一片被烧得发灰的死寂,连风都带着碾过千万年魂灵的细沙感。他心口的骨胎微微发烫,那是传承的温度,也是他自以为荣耀的使命。
他一步步踩在碎骨之上。
脚下没有声响,只有一种闷沉的、黏腻的触感,像是踩在泡软的尸泥里。
起初他以为只是废墟。
直到他停下脚步,听见了。
不是风声。
不是骨裂声。
是心跳。
极轻,极缓,却无处不在,从地底渗上来,从骨缝里爬出来,贴着他的耳膜,一下,又一下,和他心口的骨胎跳动,完全同频。
他猛地低头。
脚下那片看似普通的碎骨,正在缓缓蠕动。
不是碎裂,是重组。
一截惨白的指骨从灰土里探出来,指尖微弯,像是在抓什么。紧接着,是腕骨、臂骨、肩骨,一具模糊不清的人形骨架,从无尽的胎土与骨烬里,慢慢撑起上半身。
它没有头颅。
却有视线。
一股冰冷到刺穿骨髓的目光,凭空落在少年脸上。
少年握刃的手开始发抖。
他受过传承,读过古籍,却从未有人告诉过他——守念人死后,根本没有消散。
骨墟之下,万代守念人,全都在这里。
一具接一具,无头的、残缺的、半融在胎土里的骨影,从四面八方缓缓站起。它们没有眼窝,却齐齐“望”向少年心口的骨胎。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凝视。
而在最中央,那具骨架格外不同。
它的骨头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熄灭的暖光,像是曾经燃过千万年的灯芯,在绝望里勉强留了最后一息。
它抬起手,骨指轻轻点向少年的心口。
一瞬间,无数声音冲进少年的识海。
不是呐喊,不是悲鸣,是千万个重叠在一起的轻声呢喃:
“我接着守……”
“我接着疼……”
“我接着囚……”
少年浑身僵住,血液几乎冻僵。
他终于看清。
那些骨影,不是残躯。
不是亡魂。
是被胎源嚼碎后吐出来的魂壳。
是每一代守念人,被碾成胎心养料后,剩下的空壳。
它们还在守。
还在疼。
还在囚。
而那具中央最特殊的骨影,指尖那点微亮的光,让他心口的骨胎疯狂震颤——
少年突然明白了它是谁。
是李乘风。
是传说中焚尽骨墟、以身化胎的英雄。
是他一直以为,早已解脱、早已圆满的先行者。
可此刻,这具无头残骨,正用一种缓慢到让人崩溃的动作,轻轻摇头。
它在说:
别来。
别守。
别成为我。
但骨胎不停。
轮回不停。
胎源更不听。
少年心口的骨胎猛地一亮,一股温和却霸道的力量,强行压下他所有的恐惧与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抬起脚,一步步走向骨影围拢的中央。
走向那片永恒的黑暗。
李乘风的残骨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痛。
是疯。
他眼睁睁看着少年眼底,燃起和当年自己一模一样的光。
眼睁睁看着少年举起骨刃,立下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的誓言。
眼睁睁看着,又一个鲜活的魂,要被拖进这永无出头之日的轮回。
下一刻,所有骨影同时动了。
它们没有攻击少年。
而是缓缓围拢,将少年护在中央。
像是在守护,又像是在提前收殓。
千万道残缺的骨影,齐齐低下曾经属于脊梁的部分。
李乘风残骨上那最后一点暖光,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和所有骨影一样的、死寂的惨白。
胎心再一次跳动。
这一次,少年成了新的灯芯。
而李乘风,彻底融入骨墟的每一寸泥土,成了这片囚笼里,一缕再也分不出彼此的、沉默的骨尘。
风穿过古墟。
没有声音。
只有无数道看不见的魂,在黑暗里,永远醒着,永远看着,永远重复着同一场悲剧。
骨墟从未死去。
它只是,又迎来了新的养料。
——万骨同囚,生生不息。
——从此,又多一人,永无归期。
少年踏入骨墟中央的那一刻,天地间最后一点光,也被胎土吞了进去。
他脚下的碎骨不再是死物,每一步落下,都有细不可闻的咬合声从地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缝之间啃噬。心口的骨胎早已不是温热,而是滚烫,那温度顺着血脉爬进四肢百骸,烫得他皮肉发颤,却偏偏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传承之力在他体内疯窜,像一条被唤醒的古蛇,死死缠住他的魂魄,勒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碎骨的锐痛。
围在他身边的万千骨影依旧沉默。
无头的残躯没有眼窝,却有无数道冰冷的视线黏在他身上,那不是注视,是浸透了千万年绝望的凝视,是每一代守念人临死前都没能闭上的“眼”。它们残缺的骨节微微磕碰,发出细如蚊蚋的声响,不是嘶吼,不是哀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低鸣,像是骨与骨之间在传递一句无人能懂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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