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昏时,骨墟还不叫骨墟。
那里只是一片比深渊更静的黑土,没有残骨,没有呜咽,只有一团沉在地下、连时间都不敢靠近的胎息。
它不是神,不是魔,不是生灵。
它只是饿。
饿到万古,饿到寂然,饿到连“吞噬”都成了一种本能的呼吸。
直到第一个少年踏进来。
他不是勇士,不是殉道者,只是个在人间迷了路、怕黑、想回家的孩子。
他看见黑土中央,浮着一团暖得像母亲怀抱的光,光里裹着一枚半透明的胎丸,轻轻搏动,像一颗等待被拥抱的心。
“来。”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像梦,像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少年走过去。
他以为那是救赎。
是天地给他这个无依之人的归宿。
他伸手触碰的刹那,胎丸破开,一缕细如发丝的胎根,顺着他的指尖,钻进皮肉,钻进血脉,一路往上,钉进他的心口,扎进他的魂。
不疼。
只有暖。
暖到他放下所有警惕,心甘情愿敞开一切。
胎根在他体内生根,发芽,长成一枚与他心跳同步的骨胎。
“从此,你是守念人。”
“你守护的,是天地之始。”
“你牺牲的,是万世安宁。”
“你将被铭记,被传颂,成神,成圣。”
少年信了。
他以为自己身负天命,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人,以为只要忍着痛、守着黑土,人间就会永远灯火明亮。
他开始守。
开始疼。
开始把“我接着守、我接着疼、我接着囚”刻进魂里。
他不知道——
所谓守念,只是看守养料。
所谓天命,只是饲养契约。
所谓骨胎,只是拴住魂的锁。
他是第一颗种子。
第一个试验品。
第一个被圈养的魂。
胎源不杀他。
它要他活着,要他痛,要他把这份“使命”传回人间,编成传说,写成信仰,让一代又一代少年,信它,敬它,主动走进来。
人间有了守护者的传说。
有了骨胎传承。
有了一代又一代,捧着荣耀、奔赴死地的孩子。
而初代守念人,被胎源一点点抽走魂,抽走神,抽走所有“人”的东西,只留下一具会走、会跪、会喃喃自语的空壳。
他还在守。
却早已忘了为什么守。
忘了家,忘了光,忘了自己曾是个会笑的少年。
黑土开始长出白骨。
是他被啃噬殆尽的肉身。
是他被生生扯碎的魂片。
是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胎源慢慢吃掉、又强行重组的残骸。
骨墟,由此得名。
某一天,初代再也撑不住。
他跪在黑土上,心口的骨胎发烫,像要把他整个人烧成灰。
他终于看清。
没有天命。
没有救赎。
没有英雄。
只有一个永远吃不饱的怪物,用温柔做饵,用荣耀做绳,用传承做网,把一代又一代人,骗进这口万古黑锅。
他想嘶吼。
想告诉后来者,别来,别信,别碰那光。
可胎源轻轻一动。
他的喉骨融化。
他的舌头化掉。
他的识海被封死,连“悔”这个念头,都成了奢侈。
胎膜从地底涌出,裹住他,像裹住一个即将成熟的果实。
温湿,腥甜,窒息。
骨在软。
魂在化。
记忆在消散。
他最后看见的,是黑土之上,一个新的少年,捧着新生的骨胎,正一步步走来,眼中有光,心怀信仰。
而他,要被拖进地底最深的黑暗,永世清醒,永世看着这一切重复。
胎心响起。
咚——
咚——
咚——
温柔。
神圣。
生生不息。
第一颗囚种,入土。
第一重轮回,闭环。
第一声绝望,沉入万古寂然。
从此,世间再无迷路的少年。
只有一代又一代,自愿走进囚笼的守念人。
初胎已种。
万代皆囚。
无始,无终。
我叫李乘风。
曾是人间最耀眼的守念人。
曾以烈焰焚身,被称作以身殉道的英雄。
曾以为,我燃尽自己,便能熄灭这万古黑暗。
我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得彻骨。
火焰是假的。
殉道是假的。
荣光与传颂,全是假的。
我没有化作守护人间的火。
我只是一头撞进了胎源的腹中。
这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温度。
只有无边无际的、粘稠如胎液的黑暗,将我层层裹住。
我的骨早化了,我的魂早碎了,可我的意识,却被强行钉在清醒里。
我能看见。
看见我曾守护的人间,依旧灯火通明。
看见后人把我写成传说,写成丰碑,写成照亮前路的星。
他们捧着我的故事,前赴后继,走向古墟。
他们眼中有光,有信仰,有我当年一模一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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