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7月5日凌晨1时30分,赣西腹地的防里山区,被墨汁般的夜色死死裹住。
横亘在安福县山庄乡与分宜县松山镇之间的盘山公路,像一条枯瘦的土黄色蟒蛇,缠在连绵的山坳里。
十余公里的路面全是松散的沙土,白天走都打滑,深夜更是荒无人烟,只有山风卷着松针、茅草的腥气,在弯道里打着旋儿呼啸。
一辆解放牌CA1120型平头大货车,正喘着沉闷的粗气碾过沙路,昏黄的车灯劈开夜幕,在漆黑的山壁上投出晃悠悠的巨影。
这辆六吨重载卡车,7月4日下午从福建石狮市鸿山镇出发,满载着沿海的小商品,一路奔往湖南长沙。
车上两名司机李某某、艾某某轮流驾驶,赶了大半夜夜路,早已熬得双眼通红。
此刻握着方向盘的是李某某,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瞥了眼副驾上打盹的艾某某,心里松了口气:
翻过这段烂路就是松山镇,再往前直到长沙,全是平整的沥青路,到时候就能找个服务区好好睡一觉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一场索命的劫难,正从黑暗里咬着车灯追来。
远处弯道尽头,突然撞来两道刺目的白光,由远及近,速度快得反常。
李某某眯眼细瞧,是一辆银灰色的富康雪铁龙出租车——这是90年代县城街头最常见的车型,方头方脑,车灯亮得晃眼。
两车擦肩而过时,李某某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连司机的脸都没看清,脚下依旧踩着油门,卡车继续向前拱。
可仅仅十几秒后,身后突然炸响出租车的引擎轰鸣!那辆刚开过去的车,竟疯了一样猛地调头,轮胎刨起沙土,疯狗般追了上来!
李某某心头一紧,还没等踩刹车,出租车已经加速窜到并行位置。
狭窄的沙土路根本容不下两车并排,李某某吓得拼命往右打方向,货车右轮几乎贴进山壁,碎石沙土噼里啪啦砸在车厢上,震得驾驶室嗡嗡响。
就在他以为出租车要彻底超车时,对方突然做了个不要命的动作——
银灰色的富康车猛地一把急转,像道失控的闪电,硬生生横在了解放卡车的正前方!
“妈的!”李某某魂飞魄散,右手狠狠拍向刹车。刹车片发出尖锐的嘶鸣,卡车五吨多的自重带着惯性往前冲,车轮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深痕,卷起一团黑雾,最终在距离出租车不足半米的地方,堪堪刹停。
巨大的惯性把两人往前狠狠一甩,额头差点撞碎挡风玻璃。
艾某某瞬间惊醒,骂骂咧咧地推开车门:“哪个缺德的杂种,敢这么别车!”
话音未落,两人的骂声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出租车左右车门“哐当”两声同时推开,一高一矮两个年轻男子跳了下来,手里分别端着一支长枪、一支手枪,漆黑的枪口在夜色里泛着冰碴子似的冷光。
两人一左一右,三步并作两步堵在驾驶室两侧,枪口死死顶住李某某和艾某某的脑袋。
“开门!下车!敢动一下,立马崩了你们!”高个子的声音冷得像山里的夜风,带着一股亡命徒的狠戾。
李某某的双手抖得像筛糠,颤巍巍地去拉车门把手。他腿肚子转筋,犹豫着不敢落地,可眼前的高个子歹徒根本没耐心等他。
握着仿54式手枪的右手一抬,没有半句警告,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的枪响,划破了深山的死寂,回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惊飞了林子里的夜鸟。
李某某只觉左大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随即就是彻骨的麻木,仿佛这条腿瞬间被抽走了筋骨。
他低头看去,鲜血正从裤腿里疯狂往外涌,瞬间浸透了蓝色工装裤,顺着脚踝滴在沙土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黏腻的血珠混着沙子,粘在脚背上又冷又痒。
“真开枪了!”艾某某吓得面如土色,再也不敢有半分反抗,乖乖举着手跟着李某某下了车。
高个子歹徒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掌在两人身上胡乱翻搜,指节抠着口袋,把两部翻盖手机一把拽走,塞进腰间的牛仔布袋里。
另一边,矮个子歹徒爬进驾驶室,目光扫过车厢,一眼盯上副驾脚下那只没上锁的帆布箱——那是两人跑长途的血汗钱,也是到长沙进货的货款。
他一把掀开箱盖,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3900元现金悉数掳走,连皱巴巴的零票都没放过。
得手后,两名歹徒没有半分停留,纵身跳回出租车,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辆调头时轮胎打滑,甩了两人一身沙土,随后便朝着安福县方向绝尘而去,两道车尾灯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深山的黑暗里。
直到出租车的影子彻底不见,艾某某才从恐惧里回过神。
他顾不上搀扶腿上流血不止的李某某,借着货车车灯的余光,死死盯住歹徒车辆的车牌,在心里反复默念:
赣K,赣K——他知道,这串数字,是抓住这两个亡命徒的唯一救命线索。
此时的李某某,因左腿中枪失血过多,脸色已经惨白如纸,嘴唇发紫发颤,意识渐渐模糊,身体像袋烂棉花一样往下滑。
艾某某连忙架住他的胳膊,一瘸一拐地沿着公路往前走,走了足足两百多米,终于在防里村口,找到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路边公用电话亭。
凌晨2时40分,分宜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值班室里,110指挥中心的紧急报警电话骤然炸响,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分宜刑侦!松山镇防里山区公路,两名福建货车司机被持枪抢劫,一人中枪重伤!歹徒开银灰色富康出租车,车牌号赣K,往安福方向跑了!”
接线民警的手指飞速记录,脸色瞬间凝重,立刻把案情报给刑侦大队袁大队长。
这不是普通的街头抢劫——持枪、伤人、夜间流窜、山区作案,这是分宜县乃至新余市自解放以来,从未发生过的特大恶性案件!
两名持枪歹徒流窜在赣西山区,一旦再作案,后果不堪设想!
袁大队长当即拍桌起身:“全员集结!农村刑侦中队全部出动,火速赶往70公里外的案发现场!”
警灯在分宜县城的街头亮起,三辆警车呼啸着冲出公安局大门,沿着漆黑的山路疾驰。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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