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烟台西郊的灰色天幕上。
1996年10月17日下午五时许,烟台市监狱最深处的死囚监房里,突然爆发出“咣当——咣当——”的巨响,一声接着一声,像钝器击打在人心脏上。
那是铁镣砸在铁门上的声音。
监房走廊里,值勤武警战士猛地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按在枪套上。几个管教干警已经快步跑向声源,皮鞋底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密集。
他们透过铁门上巴掌大的观察窗望进去,看见了华某。
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头发像一团枯草,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他拖着一副二十四斤重的铁镣——那是死刑犯特有的“待遇”,脚踝处已经被铁圈磨出深可见骨的血痕,凝结着黑紫色的血痂。此刻,他正用两只铐在一起的拳头,拼尽全身力气砸门,每砸一下,整个人就跟着铁门一起颤抖。
“华某!干什么!”管教干警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华某停止了砸门,踉跄着扑到观察窗前,把脸死死贴在冰冷的铁板上,五官被挤压得变形,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外面:“我提出的要求,为什么迟迟不予答复?!”
干警们互相看了一眼。死囚监区的负责人老张上前一步,声音比平时放低了许多:“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们说。”
“说?”华某突然怪笑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监房里回响,像夜枭的啼鸣,“三天前我就跟所长说了!我要见我老婆!再睡她一晚!生做风流鬼,死了也瞑目!”
老张沉默了几秒。
他干了二十年管教,送走过上百个死刑犯,听过各种各样的临终要求:有要抽最后一根烟的,有要吃一顿韭菜馅饺子的,有要见老娘最后一面的,有要跟同案犯对质的……但这样直白的“要求”,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个……”老张斟酌着措辞,“我们尽量帮你联系家属,但是……”
“不同意?”华某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白上布满血丝,“不叫我老婆来也行!你们给我找个处女!找个处女陪我睡一夜!老子死也值了!”
走廊里一阵死寂。
年轻一点的武警战士握紧了拳头,腮帮子咬得鼓起一道道棱。但老张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别说话。
他们都明白:跟一个明天就要死的人,没法讲道理,也没法动硬的。电棍、皮鞭,对将死之人有什么威慑力?这个时候,只能哄,只能拖,只能让他在最后这段路上,尽量“平稳”地走完。
“行。”老张点点头,“这个要求,我们向上级汇报。你先回铺上躺着,别折腾了。”
“放屁!”华某猛地又砸了一下门,“别拿这话糊弄我!我明天就要死了!我老婆明天不来,咱们再算账!”
他把“算账”两个字咬得极重,同时猛地抬脚,把脚上沉重的铁镣搅得“哗啦啦”一阵山响,那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条巨大的铁链在拖行。
老张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铁镣的声音还在响,一下,又一下。
二
走出死囚监区,穿过那道朱红色的大铁门,越过那条写着“警戒线”三个白漆大字的白色直线,外面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办公区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艳。几个刚下班的干警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有人还在商量晚上去哪儿喝两杯。
老张点上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他转身又走进了档案室,调出了华某的卷宗。明天就要执行了,按程序,他需要最后复核一遍这个死囚的全部材料。
卷宗不厚,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华某,男,1972年生,山东烟台招远市某乡人,初小文化,农民。已婚,妻子是县城郊区的菜农,育有一子一女。
老张的目光在“已婚”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因为女人犯事的人,但像华某这样,在临死前最后一个要求还是“睡老婆”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算痴情?还是算孽缘?
他继续往下翻。
卷宗里记载着华某的“前科”:十八岁那年,他参与盗窃邻村的牛羊。那一次,因为年纪小,加上同案犯长期在逃,再加上他咬紧牙关死不承认,家里又托人四处说情,最后竟然让他逃脱了惩罚。
老张叹了口气。
如果那时候就把他送进少管所,送进监狱,劳改几年,也许今天他就不会躺在这里,等着明天那颗子弹。
可世间没有如果。
卷宗翻到后面,是华某的婚姻情况。看到这一段,老张的目光停住了。
华某的妻子,当年是顶着家庭的压力,甚至跟生身父母断绝了关系,私奔嫁给他的。那个姑娘,是县城郊区数得着的漂亮姑娘,会做粉条,勤劳肯干。婚后两个人开了个粉丝作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在村里是人人羡慕的人家。
老张合上卷宗,又点了一根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90年代大案系列请大家收藏:(m.qbxsw.com)90年代大案系列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