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盛夏时节,北京城的暑气仿佛凝滞了一般,黏稠地笼罩着靖海侯府深深庭院。
蝉鸣嘶哑,搅得人心头愈发烦闷。
书房内,窗扉大开,却无一丝凉风。
陈恪只着一件单衣,额角仍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刚与几位负责神机火药局总局的匠师议完新式火铳铳管的淬火工艺改进,正凭窗而立,望着庭中那几株被晒得有些蔫蔫的芭蕉出神。
上海、琉球、石见……那些遥远地方的人与事,如同这闷热天气里的海市蜃楼,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虽身困京城,心却无时无刻不系于东南。
开海新政是他一手哺育的婴孩,如今虽看似茁壮,但远离视线,总让人心生隐忧。
他预料到上海必有风波,甚至设想过种种可能——或是商贾利益之争酿成民变,或是税吏酷烈引发诉讼,最不济,也是徐阶等人安插的亲信贪墨枉法,被李春芳、曹昆等人抓住把柄,闹将起来。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火药桶的引信,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样一个地点被点燃!
“侯爷。”
心腹侍卫阿大沉稳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阿大手中捧着一封看似普通的家信,但眼神却异常凝重。
“侯爷,刚到的,南洋商船捎来的,加急密信。”阿大低声道,双手呈上信件。
信封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但火漆的印鉴却是刘福军中独有的暗记。
陈恪心头莫名一跳,接过信,指尖触及信封,竟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重。
他挥挥手,阿大无声退下,并轻轻掩上了房门。
陈恪走到书案前,用裁纸刀小心剔开火漆,抽出信笺。
信是刘福亲笔,字迹略显潦草,墨迹深浅不一。
随着目光逐行扫过,陈恪脸上的慵懒和沉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肃杀。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末将百思不得其解,何以至此?……钢钎崩口,粮米霉变,乃至火铳锈蚀……此非疥癣之疾,实乃断我手足、绝我生路之举!……军中已有流言,谓朝廷弃我等如敝履,侯爷亦……末将虽竭力弹压,然人心浮动,恐非长久之计……此物资本为石见矿场抢修及倭工安抚之急用,今劣品充塞,若倭地生变,或倭寇来袭,将士手持废铁,饥肠辘辘,何以御敌?镇倭城数千将士性命,及石见银脉之重,系于一线,恳请侯爷速断!……”
信不长,但字字如锤,砸在陈恪心上。
他缓缓放下信纸,闭上双眼,胸膛微微起伏。
他预料到上海会出问题。当嘉靖皇帝将他调离,当徐阶一党将王守拙推上知府之位,当徐渭表现出那种“微妙”的配合姿态时,他就知道,那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必然会被各种势力觊觎、侵蚀。
他设想过种种可能:商贾利益被侵夺,民间怨声载道,甚至官府效率低下,新政停滞不前……
但他唯独没有料到,或者说,不愿去料想,这把火,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首先烧到远在海外、生死系于一线的戍边将士身上!
动军需?还是动远悬海外的孤军的军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渎职,是资敌,是自毁长城!是足以动摇国本、引发滔天巨祸的蠢行!
谁给的胆子?!
陈恪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上海府?王守拙?他有这个胆量?还是有更上层的默许?
徐阶?不,徐华亭老谋深算,纵然要揽权,也断不至于如此短视,自毁长城。
石见银矿如今是大明国库重要的财源之一,更是未来布局倭国的关键棋眼,毁了石见,于徐阶有何好处?
那只能是下面的人,利令智昏,欺上瞒下,将手伸到了他们根本不知道有多深的水里!
是那些新安插进去的蠹虫,仗着朝中有人,无法无天,以为天高皇帝远,海外将士的补给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肥肉!
“蠢货!一群自寻死路的蠢货!”陈恪心中怒骂,但怒意之后,却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情况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风暴会起于上海内部的民生或吏治,却未想竟是以这种最直接、最恶劣的方式,从海外驻军身上爆发。
这打乱了他最初的某些布局,但仔细一想……效果,或许会比他预想的更好!
一支孤悬海外、为国开疆拓土的军队,竟然被后方腐败的官僚体系克扣军资,险些导致覆灭——这件事一旦坐实,掀起的风浪,将足以淹没任何敢于伸手的人!其性质之恶劣,远超任何地方上的贪腐案。这不再是党派之争,而是触及了皇权的逆鳞,动摇的是朱明王朝统治的根基——军队的忠诚与稳定!
想到这里,陈恪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深寒。他不再犹豫,起身快步走到书房门口。
“阿大!”
“侯爷有何吩咐?”阿大应声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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