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没有停止,从城墙上不同位置射下,有的瞄着他,有的瞄他可能移动的位置,有的封住他后退的路线。演凌的移动被限制住了,他在城墙根与铁刺栅栏之间不到一丈宽的狭窄区域里辗转腾挪,脚踩在碎冰和泥泞之中,每一步都带着泥水溅起的声音,却没有踩空或停顿。
东段城墙投入了更多人手,原本部署在北门和正面的士兵有一部分向两侧移动,像是潮水被突然收紧,流向更窄的河道。演凌感觉到了压力,不是因为箭更密了,而是因为他能听到更多的人在跑动,从城墙内侧传来,脚步沉重,彼此之间有固定的间距,不是散乱的人群在移动。
他从东段抽身,沿着城墙根向北退了一段,没有完全退出射程,但让自己重新回到正面战场。正面城墙的防御明显不同,栅栏更高,箭矢更密,城墙根下的铁刺密度也明显超过他东段所见的任何区域。他的目光在正面停留了一会儿,没有寻找突破口,像是在清点对面的阵型确认自己的判断。他转身向西移动,动作快而准确,像一支被重新分配目标的箭矢,划出一道不显眼的弧线,绕开正面的防御密集区。
西段的城墙比东段矮了大约两尺,而且城楼的位置偏后,墙垛之间有一段没有明显值守。演凌没有直接靠近墙根,他停在温春河岸边的柳树丛中,蹲下身,手指触到地面,拨开一层碎冰,泥土是松的。城墙根下那排铁刺栅栏在西段确实留有一段约两步宽的缺口,缺口被一块临时堆放的木板挡着,板子边缘能看见撬动的痕迹,像是被潮气泡过之后又冻上了。
他从柳树丛中站起来,绕过那段缺口,踩住墙根凸起的砖沿,脚没有全踩实,只用了前掌。他的手比脚更快,指腹贴着砖缝划过去,找到两处可以借力的位置,身体贴着墙面往上提了一截,然后停住,没有再继续。他开始往下退,不是滑落,是用脚掌抵住砖缝往下放自己,落地后无声地回到了柳树丛里。
演凌站在柳树丛里,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没有乱。他听了一会儿城墙上传来的声音——脚步声、低声的口令、箭矢收回箭筒的细微碰撞,那些声音之间有规律,像一种他还在拼读的语言。
他转身沿河岸向北移动,没有跑,只是加快了脚步,风从北面吹来,把他留在柳树丛边最后一组脚印迅速填平。他离开后,城墙西段的木板缺口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被重新换了一块更厚的,用铁钉把边缘也钉死了。
城墙上没有再响起铜锣。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刚才那些声音带走了,只剩碎冰在岸边相互碰撞的叮当声。铁刺栅栏的尖头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冷光,像一排没有被敲响的琴键。
第八百五十二章 天不亮就开打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三日,凌晨。南桂城北门外,温春河的冰面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微弱的灰光,那是尚未被天光染透的雪面反射。天没有亮,连灰白色的那种亮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沉的、像墨汁兑了水一样的暗蓝色。温春河的冰面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灰光,像一块被磨薄了的旧银,安静地嵌在河床里。北风几乎停了,但冷没有消退,反而更紧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在这种温度下,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肤都会在几十息内发麻。
演凌沿着河岸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惊动水边的碎冰,从三里坡的阴影里走出来,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没有踩碎枯枝,也没有踢到碎石。他站在河岸与坡面的交界处,离城墙大约七十步。他的腰间依然空着,今天仍然没有带刀,但他的手不是垂着的,是微微抬着,手指微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触碰到什么东西的姿势。
城墙上还没有亮灯。深夜值班的士兵处于最疲惫的时段,身体虽然还站在岗位,意识却开始了一段缓慢的滑落,像一根已经绷紧的弦在无人拨动时正在不知不觉地松懈。脚步声被夜晚放大,沿着城墙内侧被砖面反弹,传出去很远,又被风吹散。
演凌没有等。他走到城墙西段,从河岸边折回,蹲下身,手指探进昨天发现的西段缺口边缘,木板已经被换过了,比昨天更厚,边缘用铁钉封死。他在黑暗中停了两三息,没有再摸那块木板,而是侧身绕过栅栏末端,踩住墙根砖沿的一处突起。那里的砖缝比别处宽了一线,他踩实脚掌的同时,手指已经扣住了上方砖缝。他的身体贴着墙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片被风按在墙上的布,缓慢地向上移动。移动持续了很久,他没有急于在墙头露头。他停在离墙头大约两尺的位置,侧耳倾听,听到城墙内侧的呼吸声——一道,均匀的,不深不浅,守夜人背靠着内墙睡着了。
演凌把重心移到左手上,整个身体悬在墙面上,像一个正在收线的秤砣。他没有翻过墙头。他把自己放了下来,沿着墙面滑回地面。不是怕被发现,而是他听到了那扇木门后面传出的声音——那是人在行走时靴底踩过石板的声音,清晰、稳定、同时朝着城门方向移动。他在黑暗中蹲下,指腹贴着地面,没有出声。脚步声停了下来,停在了城门内侧,像一道没有落下的闸门,悬在半空中。演凌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道脚步声响起。他重新站起来,沿着来路退回到河岸边的柳树丛里。风从北面吹过来,把他的脚印边缘磨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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