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弓没有停,第三波箭已经离弦,方向略有偏移,像在缩短他下一步移动的空间。箭矢没有射中,但越来越近,每一次都像是快要碰到的边缘。演凌没有再回头,他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北移动,在坡面与枯草交界处转弯,然后消失在坡面之后。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箭插进地面后震落的尘土吹散了。城楼上的弓手陆续放下弓,弦回位,弓臂重新恢复笔直。铁刺栅栏外侧的土面上插着几支箭,箭尾的白羽在风里微微颤动,像一排刚合上的眼睛。
演凌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北撤退。他没有跑,也没有回头,那排深褐色的旗杆始终没有在他的视野里完全消失。他沿着坡脚走了大约一刻钟,直到温春河的冰面重新出现在他左侧,才放慢脚步。他停下来,靠在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上,低头看了一眼右臂外侧那道被划开的棉袄口子,没有破皮。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口内侧的棉絮,把棉絮摁回原位,没有再管它。
太阳在他身后偏西的位置——如果那团光晕能被称作太阳的话。他没有回去湖州城的方向。他沿着温春河岸往下游走了一段,找到一个背风的凹地,蹲下来,用手拨开地面的碎冰和枯草,露出底下的干土。他坐在那块干土上,把靴子脱下来,倒出里面的碎冰碴子,又穿上。
“白天进不去。”他没有抬头,像是在对地面说话,“那就晚上。”
他弯腰系紧靴带,声音低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砂砾。白天那些箭和那些射手,让他意识到这面城墙在光线下能发挥出远超他预估的杀伤力。他从未见过那些箭的飞行轨迹,也没有看过那些弓手更换箭矢的速度。他只看到自己被迫离开的方向。
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河面上的碎冰被推到岸边,互相挤压,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演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和脚踝,开始往回走。不是回南桂城,是回三里坡。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三里坡。他在坡脚那片枯草丛里蹲下来,没有靠近城门,没有去看城墙上的灯笼,也没有去数换岗的人数。他蹲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慢慢嚼,没有看着城墙的方向,也没有加快速度。嚼完干粮后,他把那块干粮的碎屑拍干净,重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又蹲回原处。
天黑透了。城墙上亮起灯笼,光不是很亮,但足够把墙根照出一段明暗交接的带。演凌从枯草丛里站起来。他走到城墙西段,那段墙在白天被射过,他记住了那段墙的位置,也记住了那段墙与木栅栏交接处有一片铁刺间隙,大约一掌宽,不足以让人通过,但足以让人把脚踩进去稳住重心。他没有翻墙,也没有试图攀爬。他侧身把自己卡进那段铁刺间隙里,背对着墙,脸朝外,像一片被风吹斜的木板。他把手伸向身后,指尖触碰到了城墙砖面,那道砖缝的宽度,和他记忆中一致,大约一根手指的厚度。他的手指沿着砖缝往上摸,找到第二道砖缝,第三道,然后他用手指抠住砖缝边缘,把自己从铁刺间隙里抽出来,贴着墙面提了上去。
他没有靠手臂把自己拉起来。他是用脚和腰把自己推上去的。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像在测量砖面与砖面之间的距离,像是身体在适应那道墙的轮廓。他贴在墙面上,停顿了。他没有往上看,是在听。墙内没有脚步声,铜锣也没有声响,他继续往上移动。
他没有翻过墙头,在距离墙头约两尺的位置停住,把自己挂在砖缝里,像一片挂在墙上的布。他能看到城墙内侧的灯笼,看到城墙内侧的空地,看到城墙内侧那扇木门的门缝,也能看到城墙上那些站岗的士兵,他们的位置,他们的方向,他们的眼睛是否在看墙外。他没有找到漏洞,空地上没有士兵走动,墙根下也没有藏着弓箭手。一段可以落脚的墙根内侧,没有守军,没有机关。
演凌没有翻过去。他把自己放了下来,一步一步贴着墙面滑回地面,他踩着那排铁刺的边缘,退回到枯草丛里。他蹲下身,把手放在膝盖上,等待了片刻,确认没有脚步声追过来,才从枯草丛里站起来,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更远处走去。他没有回头,灰白色的天光从东边铺过来,薄薄的,还没有照亮城墙砖缝里的暗处。
天亮之后,城墙上的旗没有飘,铜锣静默地垂着。没有人说话。那块被铁刺盖住的阴影里,也没有任何脚印。温春河上碎冰重新冻在一起,水面下的流动声被冰层完全吸收,传不到岸上。演凌站在三里坡更远处的位置,背着光,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再蹲下来。他只是站着,像是在等那些白天的箭重新收回去。
夜已经深透了。城墙上的灯笼还在亮着,但光晕比前半夜收缩了一圈,像是灯油快要见底,又像是风把火苗压向一侧,只剩下半圈光圈,勉强贴着墙垛内侧。灰白色的光从灯笼边缘渗出,被风吹散成碎沫,再落到城墙根时,已经只剩下隐约的轮廓,像是用沾了水的毛笔在深色纸上轻轻带过一笔,留不下多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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