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应天府的更鼓声被漫天大雪吞得只剩下模糊的回响。
李萱裹着玄色斗篷跟在朱元璋身侧,脚下的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身后是锦衣卫指挥使江炳亲率的三十名精锐,个个黑衣蒙面,腰悬绣春刀,腰间还别着特制的短弩,弩箭淬了见血封喉的乌头毒。这支队伍从皇宫角门潜出,绕开了所有坊市的夜巡,沿着城墙根的阴影一路向西,疾行如鬼魅。
雪越下越急,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李萱抬手抹了把睫毛上的雪粒,发现指尖沾上的是暗红色的雪水——方才路过一片荒坟地时,寒风里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不知是野狗撕了哪家的祭品,还是别的什么。
快到了。朱元璋压低声音,呼出的白气在风雪里转瞬消散。他侧过头,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打量李萱的脸色,见她气息平稳步履从容,眼底掠过一丝安心。从出宫到现在奔了十几里地,她一句抱怨都没有,甚至比那些久经训练的锦衣卫还稳得住。
李萱察觉他的目光,微微勾了勾嘴角算是回应。其实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酸了,前世的百次轮回让她习惯了逃亡与奔波,可这具十六岁的身体终究娇嫩了些,腕上的刀伤也在隐隐作痛。但她不想让朱元璋分心,这场夜袭容不得半点疏忽。
转过一道土坡,秦忠口中的玄元观终于现出了轮廓。
道观坐落在两山夹峙的谷口,山门倾颓了一半,门楣上那块匾额果然缺了半边字,只剩个字孤零零地悬在风雪里,被岁月与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山门前的三株歪脖老松披满了雪,枝桠低垂,像是三个佝偻着脊背的老者,静静注视着来人的脚步。
左首的枯井井口覆着厚厚的冰,冰面下隐约能看见幽暗的水光。右首的干溪沟里积满了雪,沟底那些嶙峋的白石全被盖住了,只有半截石龟的龟背露出雪面,龟壳上的纹路被风蚀得模糊不清。
与李萱在玉佩中的画面分毫不差。
她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双鱼玉佩,玉面冰凉,鱼影安静地游动着,没有再传来新的感应。可越是这样平静,她心里越不踏实——时空管理局的作风她太熟悉了,越是看似空无一人的地方,越可能藏着致命的暗手。
朱元璋抬手止住队伍,所有人原地伏低。锦衣卫如黑鹞般散开,有人攀上松树的枝桠占据制高点,有人贴着土坡的阴影摸向道观两侧的院墙。江炳伏在朱元璋身侧,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镜般的东西,对着道观方向缓缓转动镜面。
陛下,江炳的声音压得极低,观内有灵力波动,约莫三到五人,集中在主殿方位。灵力不算强,但很杂,像是不同来路。
朱元璋眯起眼,目光穿透风雪落在主殿那扇半掩的木门上。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线幽蓝的光,与昨夜裂隙中的紫光不同,这蓝光更冷更沉,像是深潭底的磷火。
冲进去?江炳问。
不急。朱元璋摇头,转头看向李萱,你还能感应到什么?
李萱闭上眼,将指尖贴在玉佩上,意念缓缓沉入玉面。这一次没有画面,只有断断续续的声音碎片顺着玉佩传来,像是极远处有人在低声交谈,语速极快,用的又是时空管理局那套拗口的暗语。她凝神细辨了半晌,忽然睁开眼,眸色骤紧——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朱元璋面色一沉:什么意思?
召集令是故意放出来的。李萱的声音发紧,他们在等我们自投罗网。主殿里的三到五人只是诱饵,真正的主力藏在别处。她说着猛然抬头,目光扫过道观周围的地势,落在那口枯井上,井里!灵力波动被刻意压低了,但玉佩能感觉到井底有极强的能量积蓄,像是一枚随时会引爆的锁魂印。
朱元璋瞬间明白了利害。上回周显在东宫用两块深色玉佩撕开裂隙,差点将李萱吸进去,若此处再埋一枚更强劲的锁魂印,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当机立断,冲着江炳打了个急促的手势。
然而迟了。
枯井里猛然爆出一声闷响,井口的厚冰被从下方炸得四分五裂,冰碴裹着碎石激射而出,划破雪夜,将离得最近的两名锦衣卫射翻在地。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光柱从井底冲天而起,将漫天大雪照得如同血染。
主殿那半掩的木门也在这时一声缓缓推开,三个人影从殿内走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道士,面容枯槁,手里捻着串深色的珠子,正是李萱在玉佩中看见的那个背影。他身后跟着两个灰衣人,面皮白净无髯,看着不像道士,倒像是宫里的太监。
陛下亲临,贫道有失远迎。中年道士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路过的香客,只可惜这玄元观年久失修,怕招待不周。
朱元璋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在雪光映照下泛出冷冽的白芒:你是时空管理局的人?
道士笑了,捻珠的手指顿了顿:陛下说笑了,贫道只是这观里的守观人,守着些不该被世人知晓的东西。他的目光越过朱元璋,落在李萱身上,眼底的笑意慢慢褪去,李萱姑娘,咱们这是头一回见面,可贫道已经听了你百世轮回的故事。不得不说,你是我们所有布局里,唯一一个活了这么多次还不肯认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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