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将信纸折好,贴身放入胸前的暗袋里,动作郑重得像在收殓一件万金之器。然后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昭仁宫殿,忽然说:朕登基这些年,自以为将天下握在掌中,前朝权臣翻不起浪,后宫嫔妃闹不出格,可没想到暗地里还有人在朕的皇宫里藏了这么多年。他的声音发沉,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压出来的,朕这个皇帝当得糊涂。
不糊涂。李萱摇头,你只是还没见过那等手段。时空管理局布了上百年的局,比你能查到的所有谋逆都早。允炆能留下这封信,已经是大明气运未绝了。
朱元璋低头看她,晨光从殿门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十六岁的少女面容犹带几分稚嫩,可她腰间挂着那柄明黄匕首的姿态,却沉稳得像已参透了千军万马。
先回毓秀宫。朱元璋牵起她的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气定神闲,你折腾了一宿,还没用早膳。匕首的事、暗格的事,等朕安顿了锦衣卫的追查再说。
李萱顺从地跟着他往外走,走出昭仁宫院门时,她回头瞥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殿宇。铜镜已经重新升回了原位,暗格合拢,紫檀木匣被秦忠捧在怀里跟在后头,一切仿佛又恢复了的模样。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昭仁宫再也封不住了。建文三年的那缕暗香,被朱允炆用一柄匕首和一封书信挑了开来,飘满了整座应天皇宫的上空。
回毓秀宫的路上,经过静心苑墙外时,李萱忽然放慢了脚步。院墙那头隐约传来几声猫叫,是那只通体乌黑的猫,隔着砖墙的缝隙探出半张脸来,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猫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铃铛,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得有些突兀。
李萱与那只猫对视了一瞬。黑猫忽然了一声,转身跳下了墙头,铃铛声在院墙那一侧渐渐远去了。
马皇后怕是也听到动静了。李萱轻声说。
朱元璋握紧她的手,没有回头看向静心苑的方向。他只是边走边说:朕让秦忠加派人手守着,她出不了门。等昭仁宫这边查清楚了,朕再去看她。
李萱点了点头,心里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昭仁宫离静心苑只有半里地,马皇后若真的一心想摆脱时空管理局,为什么哑女示警之后,她那边反而安静得过了头?连账簿都交出来了,却对昭仁宫里的铜镜与暗格只字不提。是真的不知情,还是不能说?
她将这个念头按下,等回了毓秀宫再细想。
青禾早就备好了热水与早膳,见她衣衫上沾着泥土与血迹,眼圈瞬间就红了,忙不迭地端水拧帕子,嘴里念叨着贵人受苦了。李萱由着她替自己净手换衣,腰间的双鱼玉佩与明黄匕首在换衣裳时碰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玉铁交鸣。
那一瞬间,她的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去,只见玉佩边缘的某道细裂纹里,缓缓渗出一滴极小的血珠,沿着玉面滑落,滴在匕首的刀鞘上,被红宝石吸了进去,转瞬不见。
李萱的瞳孔猛地缩紧。
续魂符修补了玉佩的裂纹,却没有修补它与她血脉之间的联系。方才那阵碰撞,竟像是玉佩在主动与匕首建立某种共鸣,将她的一滴血了过去。而匕首吸收了那滴血之后,刀鞘上的七颗红宝石里,最末端的那一颗微微亮了一瞬,像是被点燃了一簇极细的灯芯。
这柄匕首,远不止是信物那么简单。
李萱握紧刀柄,耳边恍惚听见一声极远的叹息,像是朱允炆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人。那叹息转瞬即逝,混在窗外呼啸的风声里,再也分辨不清。
她将匕首重新别好,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了,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几只麻雀落在梅树枝头,抖落了满枝的雪屑。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簌簌声与几声隐约的笑语,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她知道,昨夜之后,这深宫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变得不同了。昭仁宫的铜镜照见了建文三年的遗影,玄元观的地室埋葬了时空管理局的一枚暗棋,而允炆留下的那柄匕首正悄然吸收着她的血,像一粒刚苏醒的种子,等着在某个不可预知的时刻破土而出。
李萱将匕首从腰间解下,细细擦拭了刀鞘上的细微尘痕,重新系回时,刻意让它与双鱼玉佩隔开了寸许距离。暂时不能让它们再碰在一起,至少在她弄清楚那滴血引燃了什么之前,得稳住。
青禾端了碗参汤进来,见她神色凝重,轻声问了句贵人怎么了。李萱摇了摇头,接过参汤喝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总算驱散了一夜的寒意。
她放下碗,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裹着梅香扑面而来。廊檐的冰棱在日光下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洼明澈的水镜。镜中映着灰蓝的天空与几片游走的云影,浮动着,晃荡着,像另一面倒悬的铜镜。
而在那水镜的倒影深处,恍惚有一道极淡的银光掠过,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朝她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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