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刘姑姑始终没有离开桌前的意思。李萱的目光从窗缝滑向耳房的墙角——那里立着个半人高的旧樟木箱,箱面上落着灰,像是许久没人动过。可方才刘姑姑起身倒茶时,李萱透过窗缝瞥见她经过那樟木箱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抚了抚箱盖的缝隙。
那樟木箱的位置,与账簿中静心暗格的标注方位完全吻合。
李萱缓缓退后半步,从袖中摸出秦忠备好的那枚细铜丝。她上辈子在时空管理局的档案室翻东西时练就的开锁手艺,对付寻常铜锁绰绰有余。耳房的后窗是旧式插销,铜丝探进去轻轻一拨,窗扇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她翻身入窗,落地时脚掌先着地,卸了全部的声息。刘姑姑背对着她坐在桌前,手还在穿针引线,浑然未觉身后多了个人。
李萱快步走到樟木箱前蹲下,铜丝探进锁孔,指尖轻轻一转——
贵人好身手。
刘姑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冷。
李萱的手指顿住了。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保持着蹲姿默数了三息,才缓缓站起身转过去。刘姑姑不知何时转过了椅子,正面对着她,手里还捏着那根穿了一半线的针,灯下的脸皱纹深刻,眼神却清明得很,哪还有半分方才做针线的专注。
姑姑知道我会来。李萱说。
刘姑姑放下针线,从桌下摸出一只粗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冷茶,喝了口才慢悠悠道:贵人翻开账簿那日,老奴便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夜。她抬眼看向李萱,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本账簿里的符号,有一半是老奴写的。
李萱的瞳孔微微一缩。
刘姑姑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将茶盏搁回桌面,忽然起身走到李萱身边,弯腰伸手,在李萱方才拨开的锁孔处轻轻一按——那樟木箱的锁竟是个障眼法,真正的暗扣在箱盖内侧的夹层里,她摸索着扳动了一枚不起眼的铁片,的一声,箱盖侧面弹开一道三指宽的夹缝。
夹缝里躺着一卷黄绢。
刘姑姑将黄绢取出,递给李萱。绢面因岁月而泛黄,却保存得极好,边缘没有一丝毛躁,像是时常被人拿出来翻看。李萱展开黄绢,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串人名,从后宫嫔妃到前朝臣子,从洒扫太监到御膳房的采买,足有二三十人。每个人名旁都标注着一组日期与符号,与账簿上的编码方式相同,但排列更加清晰,明显是系统整理了多年的结果。
这是时空管理局在大明宫内外安插的所有钉子。刘姑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奴跟了他们二十三年,从马娘娘还没入宫时便开始了。起初是元朝旧部派来的细作,后来那帮人改头换面,换了时空管理局的名号,但手段是一样的,无非是收买、利诱、威胁、控制。老奴本不想沾这些事,可他们拿老奴的家人做要挟,老奴便只能替他们写符、传信、盯人。
李萱攥着黄绢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替你拔了这些钉子?
刘姑姑摇了摇头,在灯影里露出一丝苦笑:贵人,老奴今夜等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她说着忽然屈膝跪了下去,这一跪又快又沉,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竟像是不打算再起来了。
老奴活不过今夜了。刘姑姑仰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蓄着一层薄光,他们给老奴身上下的禁制比那道士的还深,只要老奴说出任何一人的身份,三日之内必死无疑。今夜与贵人说了这二三十人的名姓,老奴的命已经走到头了。
李萱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压得极低:你既然知道自己活不了,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老奴不想再当棋子了。刘姑姑忽然抓住李萱的手腕,那双手干燥粗糙,力道却大得惊人,贵人可知道,那本账簿里记的朱雄英,马娘娘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是老奴趁她睡着时翻出她画的符,偷偷添上去的。老奴想让陛下与贵人查到这里来,想让你们知道,时空管理局的手已经伸进了皇嗣的命数里。
李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忽然明白过来,哑女示警、账簿交底、昭仁宫暗格、玄元观道士,这一切看似分散的线索背后,竟有一根极其隐秘的线在串联——是刘姑姑。她在马皇后身边潜伏了二十三年,用黄绢暗录钉子名册,在账簿中夹杂符号引路,甚至可能连哑女都是她暗中指点才找到马皇后主动交账簿的契机。
哑女是你的人?李萱问。
是老奴的侄女。刘姑姑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终于露出一丝属于老人的痛楚,她七岁那年被老奴带进宫,十岁被时空管理局的人毒哑了嗓子,因为他们怕她说漏嘴。老奴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李萱沉默了片刻,将黄绢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她伸手去扶刘姑姑起身,可指尖刚触到对方的肩膀,刘姑姑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脖颈上浮现出一圈极细的黑纹,与那道士临死前的灭口禁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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