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刘姑姑姓刘。
李萱将帛书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忽然在某页夹层里摸到一小块凸起。她用指甲轻轻挑开那层帛面,底下藏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与帛书正文不同,潦草而急促,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玉佩之主若见此笺,务必当心静心苑那口枯井。井底之物非锁魂印,乃。锚心若破,整座静心苑将被钉死在洪武七年,困于其中者永世不得出。
李萱攥着纸条的指尖猛地收紧。
枯井。静心苑后院果然有口枯井,她翻墙进来时还曾从井边经过,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废井。可若帛书所载的时空锚定术真的存在,那口井便是整个法阵的阵眼——锚心一旦被触发,静心苑方圆数十丈便会从正常的时空中剥离出来,被困在里面的人将永远停留在洪武七年这个时间点上。
马皇后。李萱猛然抬头,看向朱元璋,她在偏殿待了多久了?
朱元璋被她突如其来的急切问得一愣,随即转身朝门外喊秦忠。秦忠小跑进来禀报说,马皇后被请进偏殿后一直没出来,门从外面锁了,锦衣卫守着前后窗,半步没离人。
去偏殿。李萱将帛书、木盒与铜镜一并收好,快步出了密室。朱元璋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拐进静心苑西厢的偏殿院门。
偏殿的门确实锁着,锦衣卫的校尉躬身行礼说娘娘一直在里面,没有动静。李萱推门进去,殿内的光线很暗,窗帘被人从里面拉上了,只漏进一线日光,照在空荡荡的拔步床上。
床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昨夜根本没人睡过。
人呢?朱元璋的声音沉了下来。
锦衣卫校尉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在地:陛下,属下一直守着前后门窗,连苍蝇都没飞出去一只……
李萱快步走到窗边,扯开窗帘检查窗扇,窗闩确实从里面插着,没有撬动的痕迹。她又转回拔步床前,掀开被褥仔细查看,在被褥底下摸到一块异样的凹陷,像是床板被挪动过。她用力掀起床板,底下赫然露出一条窄窄的暗道,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暗道口边缘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衣料蹭过木板留下的。李萱俯身凑近嗅了嗅,闻到一丝极淡的檀香味,与马皇后身上惯用的熏香一模一样。
她钻地道走的。李萱直起身,回头看向朱元璋,刘姑姑临死前说她的禁制三日之内发作,现在两日过去了,她急着离开静心苑,是因为她知道刘姑姑一死,密室暴露只是时间问题。可她漏算了一样东西——那条暗道通向哪里,帛书上有记载。
她迅速翻出帛书,在末尾那幅地形图的边缘找到一条细如发丝的虚线,从偏殿床底延伸出去,穿过整座静心苑的院墙,一直通向后院枯井的方向。虚线尽头标注着三个字:井中室。
枯井底下还有一间密室,与正殿地下的那间互为犄角,共同构成时空锚定术的两个核心阵眼。马皇后从偏殿暗道下了井底密室,只怕是想赶在锦衣卫发现之前,启动某种防御手段。
秦忠,带人封住枯井。朱元璋下令的声音冷而干脆,江炳,你的人从地面围死静心苑方圆百步,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自己则抓起一盏灯,率先钻进了床底的暗道。李萱紧随其后,暗道狭窄逼仄,只能弯腰前行,脚下是夯实的泥土,两侧的砖壁粗糙得刮肩。大约走了十几步,暗道的坡度陡然向下,空气里多了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混杂着檀香与井水的凉意。
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暗道的尽头果然是井壁内侧开凿的一间圆形密室,直径比正殿地下的那间小了一半,但陈设更加古怪——四壁嵌满了铜镜,大大小小足有十几面,每一面都映着密室中央的某个方位,像是将整间屋子的每个角度都捕捉了进去。密室正中盘膝坐着个人,正是马皇后。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发髻散披着,手里捧着那枚曾经系在哑女身上的深色玉佩,目光低垂,神色安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晴,比我想的快些。
李萱警惕地停在她面前三步远处,目光快速扫过四壁的铜镜。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她与朱元璋的身影,但有几面镜子里的动作慢了半拍,像是有延迟,又像是那些镜子里映着的根本不是此时此刻的他们。
娘娘要走?李萱问。
马皇后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深色玉佩放在膝边,抬头看向朱元璋。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二十余年的夫妻情分,有被冷落的不甘与怨怼,有身为皇后的骄傲与身不由己的屈辱,最后都沉淀成一种平静得近乎残酷的清明。
我走不了了。马皇后说,刘姑姑一死,我知道你们迟早会查到井底。但这间密室里的东西,你们带不走。她抬手指了指四壁的铜镜,这些镜子每一面都连着一个时辰——洪武元年的某个清晨、洪武三年的某个黄昏、洪武五年的某个雨夜。只要我捏碎这枚深色玉佩,所有的镜子便会同时碎裂,将静心苑这一段时空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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