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脸色铁青,声音里压着雷霆:你疯了?把自己也搭进去?
马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密室的铜镜间来回折射,显得有些失真的空灵:陛下,你多久没叫过我的名字了?你叫我,叫,叫静心苑的那位,可你很久没叫过了。她顿了顿,笑意淡去,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只是想让你记住我一次,以我自己的方式。
李萱没有接话,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些铜镜上。方才进门时她注意到,左首第二面镜子里映出的与其他镜子不同——那个正对着镜子外的人拼命摇头,双手在身侧划出急促的弧线,那手势她太熟悉了,与哑女示警的暗号一模一样。
她在用镜子里的自己传递消息。
李萱悄悄挪了半步,让自己与朱元璋的位置略微错开,好更清楚地看到那面镜子。镜中的见她的目光转过来,手势更快了,不停地重复着三个动作:先是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指马皇后膝上那枚深色玉佩,最后双手合拢又分开,做出一个的形状。
意思很明确:马皇后在骗人。那些铜镜虽然连接着不同时辰,但真正能撕碎时空的媒介不在镜子上,在那枚玉佩里。只要夺下玉佩,镜子便只是普通的镜子,法阵便成了空架子。
李萱微微点了点头,镜中的便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站着,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娘娘。李萱开口,声音平稳而舒缓,像是闲话家常,刘姑姑临死前跟臣妾说了很多事。她说她跟了您二十三年,最初是被胁迫的,后来是心甘情愿的。她说您早年救过她的命,在战乱里替她挡过一箭,所以她愿意替您担着那些符咒、替您守着那本账簿、替您把哑女安插在破庙附近等着锦衣卫去抓。
马皇后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她说漏了一件事。李萱继续道,语气愈发柔和,她说那本账簿里朱雄英三个字是她趁您睡着时偷偷添上去的。臣妾后来反复琢磨这句话,觉得不对——若真是她偷偷添的,您既不知情,为什么发现账簿被翻时那样平静?为什么连追问一句都不曾?
马皇后的手微微攥紧了那枚深色玉佩。
因为您知道。李萱轻声说,您早就知道那三个字在账簿里。您甚至知道是谁写的。但您一直装作不知道,因为您需要刘姑姑以为您被蒙在鼓里,她才会继续为您做事,替您盯着时空管理局的动态。您派哑女来示警,表面上是幡然醒悟,实际上是想借臣妾与陛下的手拔掉那些钉子,却又不脏自己的手。
密室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铜镜里反射的烛光在四壁间无声晃动。马皇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萱几乎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你很聪明。马皇后终于说,声音里那层平静的伪装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沙哑的疲惫,比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聪明太多。她抬起眼,看向李萱的目光里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几不可查的释然,那你怎么猜,我现在要做什么?
李萱又往前挪了半步,已经离她只剩两步之遥。您不会捏碎玉佩。她笃定道,您若是真想同归于尽,不会穿一身素白,不会散着头发,不会把深色玉佩捧在膝上等我们来。您会提前藏好玉佩,让我们找不到它,然后在最后一刻引爆。
马皇后的手顿住了。
您是在等。李萱抬起手,朝她缓缓伸过去,等一个能接住这枚玉佩的人。
马皇后的眼眶忽然红了。那红来得又快又猛,她的嘴唇抖了两下,硬生生将涌到眼底的泪意逼了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膝上那枚深色玉佩,又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他一直站在那里,手里的灯稳稳地举着,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五官在阴影里显出几分陈旧的轮廓,恍惚间与二十多年前在郭子兴帐下初见时的少年将军重叠了一瞬。
她把玉佩递了出去。
李萱接住那枚玉佩的瞬间,四壁的铜镜忽然齐齐颤动了一下,镜面泛起一圈圈水纹似的涟漪,那些不同时辰里的与们同时转过头来,望向同一处——李萱掌心的玉佩。然后所有的涟漪同时平息,镜子恢复了正常的倒影,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光影的错觉。
马皇后从地上站起来,因为久坐腿脚麻木,身子晃了一下,朱元璋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碰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他的手很快收回来,垂在身侧,她则低着头整了整衣襟,什么也没说。
李萱将那枚深色玉佩收进怀里,与双鱼玉佩隔着衣料贴在一处。她能感觉到两枚玉佩同时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像两颗心跳在渐渐同步。
井底密室我会让工部填平。朱元璋开口,语气恢复了帝王惯有的平稳与疏离,偏殿那条暗道也会封死。刘姑姑的后事朕让秦忠办了,她会以忠仆之礼入葬。你……皇后,先回静心苑住着,禁足之期未满,暂且勿出。
他用了二字,没有用,也没有用。马皇后的眼皮垂下去,长睫覆着那层薄薄的红,终究没有落下来。她朝他福了一福,姿态依旧端庄得无可挑剔,转身沿着暗道往回走时,脚步稳而缓,素白的裙裾在灯影里拖出细长的一线。
李萱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站在井底密室里,看着四壁十几面铜镜里映出的重叠倒影,忽然注意到左首第二面镜中的还没有消失。那个时空里的李萱正对着她比出一个新的手势——拇指与食指圈成环,另三指微曲,像是握着一柄无形的匕首。
然后镜中影像微微偏头,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顺着那目光看去,是密室穹顶正中央的一块砖,颜色比周围的砖略深,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李萱跃起伸手,指尖探进那道缝隙轻轻一撬,砖块松动脱落,落在她掌心里。砖背后贴着一张极薄的羊皮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时空管理局的密码符号。她迅速在脑中解码,一个个字从符号中浮现出来——
匕首认主,血引可启建文残局。
她握着那块砖,仰头望向穹顶。头顶的铜油灯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满壁的镜面上,与镜中无数个的倒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此刻的,哪个是过去的,哪个是将来的。
李萱将羊皮纸折好塞进袖中,砖块重新嵌回原位。她转身走出井底密室时,朱元璋正站在暗道口等她,那盏灯举得很稳,光晕将两人的影子合成一团,落在身后的砖壁上,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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