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放下筷子，看着他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关切，轻声道：殿下放心。执印人交印之后，所有以那枚官印为源的禁制都会逐渐失效。娘娘体内的宿纹与殿下的是同源，殿下散了，娘娘的也会散。只是她年纪长些，消散的过程会比殿下慢，大约还需要十天半月才能彻底干净。
朱标松了口气，端起酒杯敬了李萱一杯，仰头喝完时眼眶有些泛红，但很快压了下去。他没有再追问太庙地底或者玄武门的细节，那些事朱元璋已经在午后简短地提过一些，他知道不该问的便不问，此刻只需知道母后与他自己都平安了，便足够了。
酒过三巡，殿外的风大了起来，将檐角的冰棱吹得叮当作响。朱元璋搁了筷子看了一眼窗外，忽然说了句：雪快要化了。
李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纸上映着外面暗蓝色的天光与梅枝摇曳的影子，确实比前些日子润了些，空气里那股干冷也在慢慢松动。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等这事了了，朕带你回皇觉寺看看。那时她觉得遥遥无期，可此刻忽然觉得，皇觉寺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已经在她的想象里清晰起来了。
晚膳撤下去后，朱标便起身告退了。他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李萱一眼，欲言又止了两次，终于在门槛外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朝她深深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李萱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渐远，忽然觉得这个太子的肩膀比初见时宽了些、稳了些。他的左臂不再蜷着，步伐也舒展了，那些被宿纹压了二十余年的暗伤正在一点点从他的骨血里散去，还给他原本就该有的从容与劲健。
她转身回殿时，朱元璋已经将桌案上的杯碟收拾干净了，正坐在窗边的椅子里翻一卷闲书。见她进来便搁了书，拍了拍身侧的椅面让她坐过来。她走过去坐下时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碟瓜子与半盏残茶。殿内炉火烧得暖融融的，窗外风声呼啸，窗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出的一两点脆响。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朱元璋问，目光落在她脸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从前不常在他眼底出现的松弛。
李萱想了想，将腰间那枚官印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这枚印虽然灵力散尽了，但它本身的材质很特别，我在想能不能用它将四角合阵的基座从地底收回来。静心苑、昭仁宫、太庙、七里铺的地下都还留着阵法残痕，若不收掉，将来万一被别人利用了终究是隐患。
朱元璋点了点头：朕让工部的人配合你。静心苑与昭仁宫的是地砖暗格，太庙的是柏树下的石板，七里铺的茶棚已经荒了，要挖便挖，没人拦你。
李萱将官印收好，忽然发现他今夜说话的语气与平日不同，少了几分帝王发号施令的决断，多了些家常商量般的随意。这变化极细微，若非她对他熟悉到了骨子里几乎察觉不到，但此刻她感知到了，心里便像有一小块冰融化了，化成了一汪温热的春水。
等那些阵法的残痕收完，该回皇觉寺了。她轻声说。
朱元璋转头看着她，炉火的光映在他眼底，将他素日里冷硬的五官镀上了一层暖色。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边缘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去，重新拿起那卷闲书，翻了一页。
李萱靠进椅背里，偏头看向窗外。夜风还在吹，但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露出半轮清亮的月牙挂在梅枝梢头，将细碎的月光洒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她看了片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觉寺外那个雪夜，少年朱元璋攥着半块干饼塞进她怀里，手指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时的月光大概也是这样的。清冷，安静，照着两个在命运边缘相遇的年轻人，照着他们彼此都不曾言明的、漫长而笃定的信任。
她弯了弯嘴角，闭上眼，在炉火的暖意里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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