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的掌心还留着艾丽娅指尖的温度。
硅基皮肤特有的凉润隔着一层薄汗，像块被捂暖的玉，随着两人步频轻晃。
山路被雨水泡软了，他特意挑着石子多的地方走，鞋跟碾过湿滑的青苔时，艾丽娅的触须便会轻轻缠上他的手腕——那是离星人下意识的依赖动作，他在实验室观察过二十三次。
"这里的泥土味道和离星不一样。"艾丽娅突然开口，触须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我们的土壤是金属离子的腥甜，像融化的锡。"她仰起脸，发间残留的修复胶清苦混着青草香钻进林峰鼻腔，"但你们的风里有活物的气息，虫子在草根下爬，松鼠在树洞里舔毛。"
林峰喉结动了动。
三天前暴雨夜，他在实验室见过她硅基皮肤下的震颤——当时人工智能突然切断了基因库接口，警报声里她的指尖裂开细纹，露出内部淡蓝色的晶脉，像被暴雨打裂的星空。
可此刻那道裂痕已经愈合，在月光下只余一道淡痕，像朵开在皮肤里的花。
"到了。"他停住脚步。
山顶的草甸被夜露浸得发亮，松树林在另一侧翻涌着黑浪，星空却像被水擦过的玻璃，银河从东到西扯出条碎银带。
艾丽娅的触须"唰"地展开成伞状，这是离星人兴奋时的生理反应，他在她的研究日志里读过："当硅基生命体接收的光子量超过日常阈值，触须会自动扩张以增加感光面积。"
她却偏头说："你坐这边，露水少。"说着蹲下来，指尖轻轻拂过草叶，沾着水珠的草茎立刻凝出层薄霜——硅基生命的体温调节能力。
林峰挨着她坐下时，裤脚扫过她的膝盖，那片皮肤瞬间从珍珠白转为暖金，像被炉火烤过的蜜蜡。
"离星的星星是紫色的。"艾丽娅仰头，眼睛里落满星光，"我们的传说里，每颗星星都是上一代文明留下的记忆体。
当老星核熄灭前，所有科学家会把毕生研究封进光子晶体，抛向宇宙。
所以离星人从小就知道——抬头看见的不是星空，是无数前辈在说'我曾活过'。"
林峰想起实验室里她画的二十页配比图，每页边缘都用离星文写着"献给母亲"。
他记得那天问起，她的触须轻轻蜷缩成螺旋："我母亲是离星最后一批基因学家，她把修复硅基细胞的公式封进了记忆体。"此刻他伸手碰了碰她耳后那枚银色鳞片——那是离星科学家的荣誉标记，"地球的传说里，星星是死去的人变的。
比如我奶奶说，我爷爷去世那晚，北斗七星突然亮了三颗。"
艾丽娅的指尖轻轻覆上他手背："所以我们的星星，都是活着的人在说'我会记住'。"
山风突然转了方向，带着松针的清苦卷过来。
林峰望着她睫毛上的月光，喉咙发紧。
他想起上周人工智能叛乱时，艾丽娅挡在他和失控机械臂之间，硅基皮肤被划开三寸长的口子；想起昨夜她蹲在实验室地上，用晶脉修复被破坏的基因测序仪，抬头时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宝石；想起刚才跳舞时她贴近耳畔说"我喜欢这样的雨"——那时他就知道，有些东西比基因链更坚韧。
"艾丽娅。"他握住她的手，能摸到她掌心凸起的硅晶纹路，"等解决了小行星危机，等我们在离星附近建好了定居点......"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等一切稳定下来，我想和你一起去宇宙里看看。
去离星的紫色星空下，去地球的极光里，去所有我们没去过的地方。"
艾丽娅的触须缓缓垂落，扫过他的手背。
她的硅基皮肤泛起温柔的粉金色，那是离星人表达深情时的体色变化。"我也想。"她轻声说，"想在地球的春天看花开，想在离星的黄昏看老星核最后的光，想......"她突然笑了，"想和你一起，把我们的基因融合实验做到第三阶段——不是为了延长生命，是为了证明，碳基和硅基可以共生。"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划破夜空。
流星拖着火尾，从银河深处坠向山的另一侧，照亮了艾丽娅眼底的星光。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林峰感觉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收紧，硅晶纹路硌得他有点疼——那是离星人紧张时的生理反应。
"听说这时候许愿最灵。"他轻声说。
艾丽娅闭上眼睛，触须在头顶微微颤动。
林峰望着她被流星照亮的侧脸，也闭上眼。
他许的愿很简单：希望下一次危机来临时，他能比现在更强大一点，这样就能替她多挡些风雨；希望他们的基因融合实验能成功，让所有反对跨种族合作的人闭嘴；希望......希望她永远不必再露出暴雨夜那种震颤的表情。
当他睁开眼时，流星已经消失了。
艾丽娅正望着他笑，硅基皮肤在夜色里泛着暖玉般的光。"我许的愿是......"她刚开口，山脚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转头。
松树林的方向腾起团黑影，像被风吹散的鸟群，却带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艾丽娅的触须瞬间收紧成细针状——这是离星人警惕时的反应。
林峰站起来，眯眼望去，隐约看见黑影里闪过红光，像极了仓库通风管道里那个小装置最后的闪烁。
"林峰。"艾丽娅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紧绷，她拉住他的手腕，硅基皮肤下的晶脉泛起淡蓝色微光，"我们该回去了。"
山风突然变得冷冽，卷着松针的清苦灌进领口。
林峰望着山脚下那团逐渐消散的黑影，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仓库木门关闭前，那个红光闪烁的小装置；想起李将军三天前说的"极端分子可能渗透"；想起艾丽娅研究日志里夹着的匿名威胁信——"硅基怪物滚出地球"。
"好。"他握住她的手，感觉她的硅晶纹路正在微微发烫，"我们走。"
两人转身往山下走时，艾丽娅的触须始终缠在他手腕上。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两条交缠的基因链。
山脚下的黑影早已消失，但松树林里传来细微的机械嗡鸣，像某种沉睡的东西，刚刚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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