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揪着衣领,脖子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
“帮……帮主,小的已经派人去查了,城门那边也问了,今天下午出城的有好几拨人,有商队,有探亲的,还有搬家的。吴德贵夹在中间,往北边去了,具体去哪还不清楚。”
刘黑子松开手,那人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刘黑子直起身,双手叉腰,站在大堂中央。
眼睛盯着地上那堆碎瓷片,盯着那片被酒液浸湿的地面,盯着自己那双被碎瓷片扎破的脚。
血从脚底渗出来,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不觉得疼。
“老子每年给他分那么多银子,把他当军师供着,要什么给什么。
现在老子有难了,他倒先跑了。这个王八蛋,老子白养他了。”
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几个手下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那些跟随刘黑子多年的老人,也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聚义堂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刘黑子走回软榻前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脚底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血痂,粘在青砖上。
他坐了很久,久到那几盏灯烧干了油,一盏一盏灭掉,屋里暗了下来。
“帮主,要不要派人去追?”一个胆大的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刘黑子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
“追什么追?他跑了就跑了吧,少了张屠户,难道老子还吃带毛猪?
老子就不信,没了他吴德贵,野狼帮就过不下去了?
去,把弟兄们都叫来,老子有话说。今晚,谁也不许走。”
他声音又大了起来,带着一股虚张声势的底气,说完便站起身大步走向后堂,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几个手下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聚义堂里只剩下满地碎片和一片狼藉,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一盏也灭了。
黑暗中只有风吹过门帘的声音,呜咽着,像有人在哭。
聚义堂里灯火通明。
几十根蜡烛插在铜烛台上,火苗跳动着,将整座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污渍,怎么也擦不干净,那是这些年伤留下的血。
正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椅背高耸,上面铺着一张虎皮,虎头正对着门口,龇牙咧嘴,两颗獠牙在烛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两排椅子分列左右,紫檀木的,油光发亮,扶手上雕着虎头,虎目圆睁,栩栩如生。
人已经来了不少。
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着,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蹲在墙角。穿着各色衣裳,高矮胖瘦,形形色色。
有的腰间挎着刀,有的袖子里藏着匕首,有的手里转着铁胆,咕噜咕噜响。
几个堂口的堂主都到了,坐在最前面的几把椅子上。
赵堂主坐在左边第一把椅子上,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上面刺着青龙。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毛拧成个疙瘩,搁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笃笃。
“帮主这大半夜的把咱们叫来,到底什么事?”
赵堂主声音粗哑,像含着一口痰。
他旁边坐着钱堂主,瘦高个,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咂咂嘴。
把紫砂壶搁在桌上,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摩挲着。
“谁知道呢。我正在怡红院喝酒,刚点了一桌子菜,还没动筷子,就被叫来了。那桌菜少说也要五两银子,可惜了。”
这人声音尖细,带着几分不满,嘴角往下撇着,又拿起紫砂壶灌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五两银子的损失喝回来。
孙堂主靠在右边的椅子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听见钱堂主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撇嘴。
他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跟着刘黑子打天下的老人,野狼帮还没成立的时候就跟着了。
李堂主坐在他旁边,矮胖,肚子把袍子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勒进肉里,额头上全是汗,用手帕擦了又擦。
手里捧着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不知道,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皱了下眉。
“管他什么事,帮主叫咱们来,肯定有大事。等着就是了。
你们没听说?
今天城里出大事了,十字街口搭了台子,锦衣卫把孙县丞绞死了。”
他声音不大,说完又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几个堂主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锦衣卫的事,他们都听说了,可谁也不愿意提。
孙德茂是野狼帮的靠山,靠山倒了,谁都心里发慌。
赵堂主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帮主顶着。孙德茂死了,再找一个靠山就是。这平山县,当官的多的是,有钱还怕找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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