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想起锦衣卫那几个人,想起孙德茂跪在台子上被绞死的样子,他的心又硬了,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轻:
“别哭了,去收拾东西。金银细软,值钱的都带上。快去。”
柳氏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转身走了。
她走进卧房,打开衣柜,柜门发出吱呀一声。里面挂满了衣裳,绸缎的棉布的各色各样,叠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一件一件取下来,放在床上,又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只红木首饰盒。盒子不大,巴掌大小,上面雕着缠枝莲纹,边角包着铜皮,铜皮磨得发亮。
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几支金钗、一对玉镯、一只翡翠戒指,还有一对珍珠耳坠。
珍珠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把首饰盒捧在手里,指腹在珍珠上轻轻划过。
窗外院子里下人们还在搬东西,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起。
她坐在床沿上,把首饰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看了好几遍。
把这些年攒下的家当一件一件看过去,像是要把它们都刻进脑子里。门外传来吴德贵的声音:
“快些,天不早了,再晚就出不了城了。”
柳氏应了一声,把首饰盒塞进包袱里,又从那堆衣裳里挑了几件最好的叠好塞进去。
包袱塞得鼓鼓囊囊的,她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站起身,最后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好几年的卧房。
雕花的床,梳妆台,窗台上的那盆文竹,墙上挂着的那幅画,那是她最喜欢的画。
她看了几眼,低头走了出去。
吴德贵的马车出了城,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路灰尘。
柳氏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平山县的城墙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攥着那只首饰盒,攥得指节泛白,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吴德贵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
刘黑子的人到吴府时,天已经快黑了。
大门敞开着,门板歪着,门槛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几片枯叶被风卷进院子里,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院里空空荡荡,东西搬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那几盆花都不见了,地上只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里。
那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快步走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噔,脚步声急促慌张。
刘黑子还在聚义堂等着,半躺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碗酒,酒碗在掌心慢慢转着。
屋里点了好几盏灯,把大堂照得亮堂堂的。那件黑色的绸袍敞着怀,胸口的护心毛黑乎乎一片,几根从领口支棱出来。
他皱着眉,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孙德茂死了,吴德贵是他最后的指望。
那小子脑子活泛,这些年替他出了不少主意,每次都能逢凶化吉。
这回他也一定能想出办法来,野狼帮倒不了。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又急又碎,他抬起头,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手下跑了进来,脸色煞白,额头全是汗,嘴唇哆嗦着,单膝跪下:
“帮主,吴……吴德贵跑了。家里搬空了,一个人都没有,连丫鬟小厮都不见了。大门敞着,院里空荡荡的,连根毛都没留下。”
刘黑子手里的酒碗停住了。
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两团跳动的烛火。
厚实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那道从左眉梢斜劈下来的刀疤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你说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凉意,像蛇吐信子。
那人低着头把额头压得更低了,声音又低又哑:
“帮主,吴德贵跑了。小的去的时候,他家已经空了。
问了隔壁邻居,说他今天下午就搬了,好几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一家老小全走了。
往哪个方向去的,没人注意。”
“砰!”
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酒液泼了一地。
刘黑子猛地站起来,脚踩在碎瓷片上,瓷片扎进脚底,他连眉头都没皱。
胸膛剧烈起伏,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青筋从手背上一根一根凸起来。
“跑了?这个白眼狼!老子每年给他几百两银子,把他当兄弟,一出事他倒先跑了!”
声音在聚义堂里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刘黑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赤脚踩在碎瓷片上,咯吱咯吱,瓷片被碾成粉末。
他停住脚转过身,抓起桌上的一只茶盏又摔了,啪,碎片飞溅,茶水溅了那个跪着的人一身。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脸凑得很近,酒气喷在对方脸上:
“他往哪边跑了?去查!去给老子查!查到了,把他抓回来!老子要亲自问他,老子哪点对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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