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副科长跟在队伍最后。
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生产场景，还有那无可挑剔的产品，听着领导和记者们不绝于耳的赞美，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带来的“检查”任务，此刻已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甚至不敢想象，等省台的新闻播出，自己这副科长，还如何在这个系统内立足！
典礼结束后，许正特意将市领导和记者们送至村口。
回过头，他看到张副科长正灰溜溜地想钻进他那辆吉普车。
许正缓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张副科长听清。
“张科长，慢走。感谢您的‘指导’，让我们服装厂，开业第一天就经受住了考验，愈发成熟和透明。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张副科长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不敢看许正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狼狈地钻进车里，吉普车几乎是仓皇逃离了小渔村。
尘埃落定。
许正站在村口，望着远去的车影，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邃和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万富贵和张副科长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背后的利益链条，或许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但今天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人心，也为服装厂赢得了声誉和生存空间。
“阿正！”
洪德全兴奋地跑了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看见张副科长那脸色没？跟吃了死苍蝇一样！解气！太解气了！”
叶百媚也笑着说。
“今天，咱们服装厂可争光了，向书记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许正拍了拍洪德全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叶百媚。
“叶厂长，洪大哥，别高兴太早。今天的胜利，是第一步。万富贵那条毒蛇，还没死心，他既然能通过张副科长伸手，就一定还有别的爪牙。”
……
通往县城的土路上。
吉普车颠簸疾驰，车轮卷起的烟尘像一条愤怒的黄龙。
车厢内，张副科长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刚才在服装厂的一幕幕，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他的眼睛上。
许正那看似谦卑，实则处处透着机锋的“感谢”，市领导赞许的目光，省台记者长枪短炮的记录，还有那些村民和工人们看向他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对“上级领导”的敬畏？
那分明是看一个跳梁小丑，一个想打压老百姓过好日子的恶吏！
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位市经委的副主任在和他握手时，那看似热情的力道下，隐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经委主任是分管经济的实权人物，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前程是平步青云，还是万劫不复。
“许正……服装厂……”
张副科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颊肌肉扭曲，充满了怨毒。
他原本想借“检查”之名行打压之实，为万富贵卖个人情，顺便在乡镇企业这块肥肉上啃一口，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在全市瞩目的场合，把自己的前程和脸面，彻底葬送在了那个泥腿子手里！
车子猛地一个颠簸，狠狠撞在坑洼处，将他惊醒。
他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的自己，面色灰败，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点副科长的威风？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猛地一踩油门，吉普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疯了似的冲向县城，直奔万富贵所在的宾馆。
……
与此同时，服装厂。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许正脸上的从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凝重。
他看着洪德全和叶百媚兴奋的笑脸，沉声说。
“别高兴太早。张副科长今天吃瘪，万富贵绝不会坐视不理，这个人是条毒蛇，阴损得很。”
“阿正，你说得对。”
洪德全脸上的喜色也收敛了几分，拳头攥得咯咯响，“万富贵那老狗，今天没露面，肯定在后面看戏。现在戏台塌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叶百媚的脸色则有些发白。
经历了今天的风波，特别是听到许正提及万富贵时那冰冷的语气，她深知那个男人的心性。
“他……他会怎么报复？”
她声音微颤，不是为自己，而是怕连累了厂子和许正。
“兵来将挡。”
许正目光如炬，拍了拍叶百媚的肩膀，“叶厂长，你只管抓好生产，把那五十条样品裤做精，把后续订单接稳。外面的事，有我。”
叶百媚用力点头。
“我明白，厂里交给我，绝不会出纰漏！”
……
县城，宾馆。
万富贵正悠哉地坐在真皮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上好的普洱，对面坐着的是唯唯诺诺的钱有才。
钱有才脸上还带着被工商所训斥后的惶恐，但更多的是对万富贵这个“大老板”的敬畏。
“万老板，我……我真是没用。那许正，还有那个孙所长，简直是欺人太甚！我……我那块表……”
钱有才心疼得肉疼。
“一块表而已，算什么？”
万富贵轻抿一口茶，眼皮都懒得抬，语气漫不经心。
“废物就是废物。连个乡下泥腿子都对付不了，还被工商所当猴耍，你这副科长的面子，可真够大的。”
钱有才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
“是，是，万老板教训的是……”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楼梯上传来沉重的几乎要踏碎地板的脚步声。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张副科长一脸戾气地冲了进来，头发散乱，双眼赤红，哪里还有半点科长的体面？
“万富贵！”
张副科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嘶吼出声。
“你给我出来！这差事我不干了！你给我的那点好处，还不够填窟窿的！今天我在许正的服装厂丢尽了脸，以后还怎么在单位混？我不干了！”
万富贵缓缓放下茶杯，连头都没抬，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仿佛眼前暴跳如雷的张副科长，不过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钱有才吓得缩到了一边，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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