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虽然在文学作品里读到过“豆蔻年华便倾国倾城”之类的描写，但文字终究是文字。白纸黑字写在那里，你得靠想象力去填补，怎么填都隔着一层。
可当这些文字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坐在你家餐桌对面、拿着筷子夹你炒的番茄炒蛋的时候，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起码身为父亲的林砚秋觉得，文学作品的描写还是太保守了。
于是林砚秋陷入了一种持续性的、低烈度的焦虑状态。
他不说严防死守，也差不多了。
女儿的同学来家里玩，他会不动声色地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借着倒水、拿书、找手机等各种理由观察来访人员，尤其是来访人员中的男性。
女儿班上有个男生打电话来问作业，他接了电话之后用极其温和但令人无法拒绝的语气说“我是她爸爸，你问哪道题，我教你”，对方沉默了三秒，说叔叔我好像打错了，然后挂得飞快。
苏梦看他在家里转来转去像只炸了毛的猫，又好气又好笑：“人家孩子才十二岁，你至于吗？”
林砚秋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防患于未然。”
苏梦优雅的翻了个白眼。
也是因为黛玉过于优秀，当有人问他们两口子“基因这么好怎么不要个二胎”的时候，夫妻俩的口风出奇地一致，坚决得像是事先对过口径——事实是他们并没有对过，纯粹是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天然的、牢不可破的共识。
苏梦的一直比较务实，这次也不例外。
她的理由很简单，一来年纪大了，二来她觉得做父母这件事不能贪心。
她私下里跟林砚秋说过，养开阳一个就已经让她觉得像是在拆盲盒拆到了隐藏款，再来一个大概率是普通款，不是不好，但没必要。
林砚秋的理由更直白——基因彩票这种东西，中一次就是千载难逢，你还指望再来一次？想什么呢？老天爷给你发了一张头等奖你还不知足，那就是纯属找削。
当然，这些话都是关起门来两口子之间说的，在外面他们只是笑着摆摆手，说“一个就够了”。
苏梦问过他：“那万一再生一个也这么好看呢？”
林砚秋沉默了三秒，沧桑道：“一个我都快操碎了心，再来一个，我得少活二十年。”
苏梦笑得前仰后合。
不过让林砚秋稍微安心的是，女儿在这方面似乎完全没有开窍。
她对自己的好看好像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压根就不在意这件事。出门从不挑衣服，妈妈给什么穿什么。学校里传她“高冷”，她也不解释，每天安安静静地上学放学，目光清澈坦然，看同龄男生的眼神和看路边的行道树没有任何区别。
林砚秋观察了半年，得出一个让他暂时心安的结论：女儿的脑子里，暂时还没有“恋爱”这两个字的位置。
他为此专门跟苏梦庆祝了一下，晚上多炒了一个菜，被苏梦笑话了一整顿饭。
以黛玉的心性年纪当然不会对一看就还没成熟，什么也担当不了的小屁孩们有感情。
再说，她有目标。
她的目标很明确——华国最好的学府。
那所大学有一个她向往已久的专业，叫“公共管理”。
她第一次在招生简章上看到这个专业的介绍时，那几句话让她的手停在纸面上，久久没有翻动。
“培养具备公共管理理论与实践能力的复合型人才，能够在政府机关、事业单位和社会组织中从事管理与政策研究工作。”
这不就是新时代的商部吗！
她填志愿的时候，只填了一所大学的名字。
林砚秋看着那张志愿表，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有把握吗？”
黛玉看着她父亲，眼神很坚定：“有的。”
班主任看到她的志愿表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说这样填太冒险了，万一滑档怎么办。
她说不会滑档。
班主任又说你至少要填一个保底志愿。
黛玉说不需要。
她当然不需要。
她上辈子连没有女子入仕先例的朝堂都走进去了，还会怕一场考试？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苏梦和林砚秋守在电脑旁，两个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黛玉很放松坐在沙发上看《史记》，翻完《货殖列传》的最后一页，合上书，抬头看了看墙上挂钟的时间，然后平静地说了句：“应该可以查了。”
林砚秋手抖着输入考号和密码，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瞬间，苏梦尖叫了一声。
林砚秋使劲推了推眼镜。
黛玉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电脑前，看了一眼，然后把父母挨个抱了一下，力度不大不小，时间不长不短，像一个老派的大人安慰两个激动过度的孩子。
“我说了，不用担心的。”黛玉浅浅一笑。
苏梦抱着她哭了。
林砚秋在旁边也红了眼眶，一边嘴硬说“这有什么好哭的”一边偷偷用袖子擦眼角。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林砚秋和苏梦第一次在小区里高调，放了鞭炮，摆了宴席，邻居们尤其是有娃的，都赶来吃席。
当然了正在大口吃饭的一群小娃娃们，还不知道林家那个大姐姐就此会成为他们20年的噩梦。
黛玉拿着那张印着学校徽章的纸，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夏日的阳光落在梧桐树叶上，斑驳的光影洒了一地。
她上辈子没有读过女子学堂，她是直接在商部值房里、在堆积如山的公文中、在满朝文武或审视或刁难的目光里读完她的“书”的。
这辈子，她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华国最好的学府，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听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讲经世济民的道理。
她会好好学的。就像上辈子一样。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只是因为她始终相信一件事——看不惯什么，就去改变什么。想改变什么，就得有坐在那张桌子前面的资格。
这个道理，是二叔教她的。
她从没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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