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栖峦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先看了看上官淇清澈中透着愚蠢求知欲的眼睛，随后又瞥了一下旁边努力维持镇定却也难掩好奇神色的白奕真，还有纵然面无表情但同样翘首以盼的卫莲。
他突然意识到，这三位小友的言行举止间貌似总有种挥之不去的和上界修士迥异的野生感。
尽管其中两人都已筑基，另外一个也觉醒了灵根，但还是对此界的诸多常识一知半解，像极了从什么与世隔绝之地出来的愣头青。
于是乎，他因卫莲持有云璃玉剑穗而生出的猜测和忌惮瞬间被身为大宗门弟子的责任心和面对后辈的解惑欲所取代，神色顿时温和了许多。
他续了杯茶，耐心讲解起来：“所谓道侣，本意是指志同道合、一起修行的伙伴，两人结为道侣就代表相信对方的品性和道心，愿意在漫长的修行路上相互扶持，共参大道，本就不局限于情侣或夫妻关系。”
上官淇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脱口而出：“原来不是情侣也能叫‘侣’啊……”
“当然可以，”晏栖峦见上官淇这副懵懂样，索性端起杯子换了个座位，和他面对面坐着，“修士的道侣可以是挚友、师徒、同门，乃至于血脉至亲。”
“道侣的组合也无定式，既有男女结契亦有同性别者互为道侣，还有数人结成道盟以团队形式同行的先例。”
他悠然抿了口茶润润嗓子，意味深长地看向眼神有些飘忽的上官淇：“鉴于这个词本身的字面意思较为亲密，加上绝大多数修士出于各种考虑最后都会优先选择挚爱之人作为道侣。”
“久而久之世人看见这二字便会联想到男女情愫，其实道侣从来就不是世俗伦常所限的夫妻之名，”他说完迟疑了片刻，又做了补充，“至于上官小友所说的那种情感，有则锦上添花，无亦无伤大雅。”
见三人神色认真，他微笑着颔首：“很多道侣之间就只是单纯的修行伙伴，以认同对方所修之道为前提，能于关键时刻彼此护道，携手渡过关隘，如此便可达成结契的条件。”
上官淇听得一愣一愣，脑子里飞快对比着现代社会的婚恋观和这套修真界道侣论，思维持续发散：“这么看来，道侣关系就像组一个深度绑定的学习小组或者战斗小队嘛！”
他一拍桌子，越发觉得自己窥见了个中玄机：“成员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组队刷副本……啊不对，是求道飞升的兼容性和功能性才是第一位的，是吧？”
听到这么个略显粗俗却莫名形象的比喻，晏栖峦哑然失笑，却也没有否认。
这时江折露走到角落的小炉边取了灵茶冲泡，接过话头：“凡人一生不过百载，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许多事，故而格外看重世俗礼法和子嗣传承。”
“修士一旦筑基便拥有两百年寿元，金丹五百，元婴上千，化神更是寿逾三千，”她举止自然地端着杯子坐到桌边，加入了茶话会，“因此凡人的伦理纲常很多时候并不适用于修真界。”
宋衔梅轻笑一声，就着江折露的话展开说道：“而且修士达到一定境界后，对待肉身皮相和伴侣男女之别的执念会变得淡薄许多，有的修士还会因为修炼特殊的功法改变自身的性别认知或者干脆以法术重塑形体。”
“卧靠，这么开放……”上官淇都惊呆了。
宋衔梅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平心静气地说出了更开放的话语：“某些世家大族为了巩固联盟，其族中子弟大多和交好势力的同辈结为道侣，这种道侣之间乃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彼此都另有情缘或者存在多位侍妾。”
“他们除了必要的双修和出席须得同时露面的场所，私下可能几十年都不说一句话。”他意有所指地瞟向不远处的白衣少年，后者登时炸毛。
云不染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当场拔剑跟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打一架，但考虑到场合不对还是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宋衔梅无辜地眨了眨眼，泰然自若地转移了话题：“总之呢，只要不伤天和，不违道心，选择什么样的对象都是个人自由。”
“修士之间，今为师徒，百年后或许修为相当，平辈论交，现在是同门，千年后大概已分属不同势力，所以即使双方一时身份有差也无甚大碍，”他拖着尾音停顿了片刻，促狭地笑了起来，“更何况，与灵宠化形的妖修结侣的都大有人在呢。”
听完三位太清宗弟子的讲述，白奕真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盯着杯中的茶汤出神，思绪不知不觉就飞远了。
白家虽避世千年，但暗中仍传承修行之法，只不过时至今日许多观念早就脱离了修士的习惯，融入到下界的凡人社会，极其注重集体荣誉和婚嫁子嗣。
因此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个继任家主不过是家族延续血脉的道具罢了，感情、意志、理想……一切都要排在这后面。
听到这些惊世骇俗却极其开明的观念，他突然对这个弱肉强食但也更自由的世界生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感慨。
倘若个人价值能由自身实力来决定，那么……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完全受制于家族责任和礼法，能遵从本心选择一个真正理解自己的同伴并肩而行呢？
念头刚起，他马上就想到了那条连通两界的炉鼎献祭链，刚刚升起的些许向往之情顿时冷却了下去。
整个茶话会过程中从头到尾都不曾参与讨论的卫莲亦是心有所感，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澹台信当初为了搪塞郁时微，张口就来的道侣身份。
原来上界看似超凡脱俗，实际上“力量即真理”这条铁律的覆盖面比起他经历过的三个任务位面更为广泛，就连这种听起来颇为亲密的人际关系也带有浓厚的实用主义色彩。
道侣既可以是重要的人，也可以是工具性质的战友、合伙人、修炼加速器，情感不过是其中占比不大的考量因素。
想到这里，卫莲抬手摸了摸腕间的剑穗。
说起来叶逐隐好像也讲过和晏栖峦他们三人类似的话，那位修太上忘情道的化神大能面对凡人的情爱伦理和世俗观念时有着超然物外的冷漠。
他感觉得到，叶逐隐当时的态度并非蔑视，是真的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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