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云阶猛地站起身，因动作过猛而眼前一阵发黑，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彷徨与软弱被彻底烧尽，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与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迅速将密信贴身藏好，然后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笺，研墨，提笔。
他要写一封奏疏，不，是一封告发信，一封与家族彻底决裂的投名状。
他要将他所知的一切——家族的核心计划、参与叛乱的世家名单、与谢争联络的渠道与暗号、被收买将领的姓名职务、预定发动的时间地点——毫无保留地呈报上去。
笔尖落在纸上，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剜他自己的心，淋漓着血与泪。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他便与宴家，与生他养他二十多年的家族，恩断义绝，再无转圜余地。
母亲……他不敢去想，当母亲得知是她最疼爱的儿子亲手将家族推向深渊时，会是何等的心碎与绝望。
或许，他将成为宴氏一族族谱上永远的罪人，成为母亲余生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了未干的墨迹，像一朵朵绝望的花。
但他没有停笔，手腕稳定得惊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怔怔地看着那页写满罪证与决绝的纸。
良久，他解下腰间那枚象征宴家嫡子身份、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佩，轻轻放在了信笺之旁。
玉佩触案，发出清脆微响，如同心碎的声音。
然后，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毫无纹饰的青色布衣，如同一个寒窗苦读的寻常士子，将一切繁华与羁绊都留在了身后。
他没有走守卫森严的正门，而是悄然推开书房的后窗。
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涌入，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利用早年机缘习得、从未示人的粗浅轻身功夫，如同暗夜中的一片影子，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融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他确信，无论夜多深，雪多大，那个人都可能仍在为国事操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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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玉宫的书房，长明灯的暖光果然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映出一方朦胧的光晕。
观潮正在批阅关于明年开春水利兴修的预算细则，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却依旧专注。
听到暮雨略显急促的禀报时，她有些讶异地抬起眼。
宴云阶深夜冒雪求见？且形色仓皇？
“快请。”她放下朱笔，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当宴云阶被暮雨引入书房时，观潮几乎未能立刻认出他。
眼前这个面色惨白如雪、发髻微散、衣衫单薄且沾满雪水、眼中布满骇人红丝、浑身散发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气息的男子，哪里还是那个永远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宴家嫡子、朝堂新贵？
“宴大人，你这是……”观潮起身，惊疑不定地上前两步。
宴云阶却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以额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脸上已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般的痛楚：“臣宴云阶……罪该万死！特来向公主殿下……请罪！告发！”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封被体温捂得微湿的密信，和那枚冰凉刺骨的玉佩，用尽全身力气，双手高举过头顶，呈递上来。
观潮心头剧震，快步上前接过。
她先瞥见那枚熟悉的羊脂玉佩，心中已是一沉。
待迅速展开那封字字惊心、详列着叛乱计划的密信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捏着信纸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骨节泛白。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宴云阶压抑不住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观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信纸仔细折好。
她没有立刻质问或安抚，而是猛地转身，声音沉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暮雨！立刻持我令牌，密请涂游喜公公速来！再派绝对可靠之人，持我手令去寻流彻将军，让他即刻点齐最可靠的人手，按信中提及的几处关键地点，暗中布控，只监视，不许打草惊蛇！”
“是！殿下！”暮雨也意识到事态严重到极点，领命后匆匆而去。
观潮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跪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宴云阶。
她走到他面前，弯腰，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手臂，用力将他搀扶起来。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宴云阶抬起头，泪流满面，眼中是无尽的悔恨、痛苦，以及一丝濒临崩溃的哀求。
“宴云阶，”观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他耳中，如同定海神针，“你今夜踏雪而来，是叛了你的家族，却救了这座城，救了无数将士与百姓，也……救了你自已心中的‘道’。”
她将那块玉佩轻轻放回他冰冷僵直的手中：“这玉佩，你暂且收回。宴家的罪，自有国法论处。但你的功，朝廷……与本宫，都会记得。”
宴云阶握着那枚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玉佩，泪水更是汹涌而出，却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的话，没有虚言安慰，却字字敲在他濒临崩溃的心防上，给了他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支撑。
“从现在起，你留在球玉宫偏殿，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半步，亦不得见任何人。”观潮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交给……陛下。”
她转身，望向窗外被风雪笼罩的、杀机四伏的黑夜，眼神锐利如鹰隼，冷冽如寒冰。一场关系国本存亡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这一夜，太极殿的灯火果然彻夜未熄，如同帝王燃烧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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