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药香中，盛元帝半倚在龙榻之上，听完了观潮简明却字字惊心的禀报，以及那份由宴云阶用背叛与血泪书写的密信摘要。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跪在一旁的涂游喜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连呼吸都几乎停滞，只觉得一股无形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威压与杀气，从龙榻上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大殿，比殿外的风雪更加酷寒。
盛元帝那双因丹药之毒而近乎失明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没有焦距，却仿佛能穿透宫墙，直视那些正在黑暗中磨刀霍霍的叛臣贼子。
他本就因久病而苍老消瘦的脸颊，在跳动的烛光下更显出一种青灰的厉色，嘴角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直线。
“好……好得很啊！好一个百年宴氏！好一个诗礼传家、簪缨世族的‘清君侧’！” 盛元帝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迸出来的冰碴，“朕……朕还没死呢！龙椅还没冷透呢！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朕的江山，想要朕……女儿的命！”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怒意与深藏其中、不易察觉的颤栗。
他放在锦被上的手，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那狰狞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毒疹在烛光下显得愈发可怖。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观潮上前一步，声音虽因愤怒而紧绷，却保持着惊人的冷静，“当务之急是应对。宴云阶拼死送出的情报，与儿臣近来通过‘外卫’和华铁图等人掌握的某些零碎线索，以及北疆几处异常军报，皆能吻合印证。叛党计划在五日后‘青楼废除令’颁布当晚发动，里应外合，其心可诛。儿臣已让流彻持我手令，调遣可靠人手，对信中提及的城内几处关键地点进行秘密布控。”
盛元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气血与暴戾压了下去。
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近乎狰狞的、混合着嘲讽与残忍的冷笑，那笑容出现在这张病容之上，显得格外骇人。
“既然他们想玩大的，想把朕这江山当赌桌，把朕的女儿当筹码……”盛元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重的杀意，“那朕就陪他们玩到底！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口述密旨，思路清晰得可怕，全然不似久病之人，仿佛过去的铁血雄主在这一刻灵魂附体：
“涂游喜！”
“老奴在！”涂游喜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记！第一，密旨发往北疆镇北大将军处，令他‘偶然’发现谢争部族南下集结的迹象，不必请示，立即以‘演练新阵’为名，调动精锐前出防御，务必‘失手’杀伤其前锋，挫其锐气，让他们知道，朕的边关，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地方！但要做得像是‘意外冲突’，暂时不必扩大。”
“第二，盛京城内，兵部、五城兵马司。所有宴云阶信中提及的、有嫌疑的将领，无论品级高低，即刻以‘年末述职’、‘紧急军情磋商’或‘轮换调防’的名义，召入枢密院或兵部衙门。人一到，立即控制，隔绝内外消息。若遇反抗，格杀勿论！其麾下兵马，由副手或朕指派之人暂代。”
“第三，涉及谋逆的宴、李、崔等七家府邸，由载陵卫会同羽林卫，给朕里三层外三层地盯死了！许进不许出！所有出入之人、车马、货物，严加盘查。一只可疑的苍蝇，也不许给朕飞出去！但暂不抓捕，以免打草惊蛇，惊了其他还没浮出水面的杂鱼。”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似乎在“看”向观潮的方向：“至于那些拿钱卖命的江湖蟊贼和被煽动的市井无赖……潮儿，你方才说流彻与华铁图已在外布控？”
“是，父皇。流彻麾下‘外卫’新编人员中，颇多熟悉市井江湖的好手，华铁图更是在其中颇有威信，由他们应对这些散兵游勇，最为合适。”
“好。”盛元帝嘴角的冷笑加深，“就让他们去办。告诉流彻和华铁图，放手去做。该抓的抓，该驱散的驱散。对于那些冥顽不灵、手持利刃冲击官署民居的……不必请示，就地格杀，以儆效尤！朕要这盛京城，乱不起来！”
他的安排，狠辣、果决、周密，充分利用了宴云阶用巨大代价换来的情报先机，不仅是要防守，更是要张网以待，反客为主，将这场叛乱扼杀于摇篮，并给予幕后主使者最沉重的打击。
这已不仅仅是一场平叛，更是一次对世家门阀残余势力的彻底清算与威慑。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涂游喜笔录时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观潮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父皇，宴云阶他……此刻还在儿臣宫中。他……”
盛元帝脸上的戾气似乎因女儿的声音而稍稍缓和了些许，但那空洞的目光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宴云阶……他能在那等时刻，做出如此抉择，割舍血脉亲族，前来告发，算他……还有几分未泯的良心，还有几分忠君为国的念头。”
他的语气复杂，既有对背叛者的天然厌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勇气的认可。
“保住他的命。在事情彻底了结之前，就让他在你那里，不要露面。至于以后……” 盛元帝的声音飘忽了一瞬，带着一种帝王对命运惯有的漠然与掌控，“看他自己的造化，看他对朝廷……还有多少用处。”
这已是极大的恩典，意味着至少此刻，盛元帝不会因宴氏之罪而牵连宴云阶，给了他一条生路，也给了观潮安置他的余地。
“儿臣明白。谢父皇。”观潮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五日，盛京城表面如常，甚至因年关将近和“青楼废除令”即将颁布的议论而显得比平日更加喧嚣几分。
但在这喧嚣之下，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急速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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